城门处的厮杀已进入最血腥的肉搏阶段。
那两辆被黑田军足轻拼死推近的楯车,粗大的木轮碾过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残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洞开的城门缝隙挤去。车顶覆盖的浸湿牛皮在箭矢和零星铁炮的射击下噗噗作响,但依然坚固。只要能将这两辆“铁乌龟”卡在门洞,哪怕只是片刻,后续的步兵就能蜂拥而入,晋州南门将彻底洞开。
然而,城门内的朝鲜军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在短暂的混乱和炮击造成的惨重伤亡后,求生的本能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催生出了一股更加暴烈的反抗力量。
“推出去!把倭寇的车子推出去——!”
“用杠子撬!砸轮子!”
混乱的嘶吼声中,数十名浑身浴血、衣甲不整的朝鲜士兵和青壮流民,从门洞内的阴影和尸体堆中冲出。他们有的手持长枪,试图从楯车侧面的射击孔往里捅刺;更多的人则干脆用肩膀抵住车体,或用随手捡来的粗木、断枪杆插入车轮辐条之间,拼尽全力想要阻止楯车前进,甚至将其向后推翻。
“稳住!向前推!撞开他们!” 黑田军的足轻队长在车后声嘶力竭地吼叫,更多的足轻加入推车的行粒双方在狭窄的门洞内外,围绕着这两辆楯车,展开了一场纯粹力量的、惨烈的角力。车体在双方巨力的拉扯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楯车顶部的活动盖板“哗啦”一声被从内部掀开!
两道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正是后藤基次与母里友信!他们竟在战车抵近的最后一刻,冒险钻入了楯车内部,此刻趁着双方僵持、注意力都在车体下方的瞬间,突然现身车顶!
“喝啊——!”
母里友信发出一声震雷般的暴喝,手中那杆长得夸张的大身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飓风,猛地向下横扫!枪杆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在几名正用肩膀顶住车体的朝鲜士兵背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甚至压过了喊杀声。那几名士兵惨叫着向前乒,口中喷出鲜血和内脏碎片。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后藤基次动作更快,更毒。他手中是一柄相对较短的“片镰枪”,枪刃一侧带着锋利的倒钩。他并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专挑朝鲜军民推车的手臂、大腿、腰腹等非要害但发力处,闪电般戳刺、钩拉!每一次出手,都带起一蓬血雨和凄厉的惨嚎。他的目的是制造剧痛和混乱,瓦解对方的合力。
两人一刚一柔,一力一巧,在车顶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试图靠近车体破坏或推搡的朝鲜军民,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黑田军足轻士气大振,齐发一声喊,楯车再次向前猛地推进了数尺!车轮碾过倒地的伤者,带起一片更加绝望的哭嚎。
城门,眼看就要被彻底卡住!
城头上,一直死死盯着下方战况的守将(或许是金孝宗,或许是其他军官)目眦欲裂。他猛地转身,对身后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嘶声吼道:“热油!淋下去!对准那两辆车!”
“可是大人!下面还有我们自己人……” 士兵颤声道。
“顾不上了!再让车堵住门,大家都得死!快!”
命令被迅速执校几处隐藏在女墙后、早已架设好的铁锅下,火焰被重新拔旺。锅中粘稠的、被加热到滚沸的鱼油和动物脂肪混合物,开始冒出令人窒息的黑烟和刺鼻的气味。
几乎是同时,城头几处专门用于防御的、碗口大的“注油孔”被猛地打开。紧接着,大瓢大瓢滚烫的热油,如同瀑布般朝着城门洞口、尤其是那两辆楯车的位置,倾泻而下!
“躲开——!”
“热油!是热油!”
惊呼声在双方阵营中同时响起。
后藤基次和母里友信在城头出现异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两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将,对守城手段再熟悉不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母里友信大吼一声“跳!”,便与后藤基次同时从车顶向两侧飞跃而下!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热油泼洒的范围太广,速度也太快。
“嗤啦——!!”
滚烫的热油大部分浇在楯车覆盖的湿牛皮顶棚上,发出剧烈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锅般的爆响,腾起大团带着焦臭的白烟。浸湿的牛皮提供了些许防护,但仍有大量热油顺着车体边缘飞溅开来,或从缝隙中渗入。
“啊——!我的眼睛!”
“烫!烫死我了!”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无论是车旁推车的黑田军足轻,还是附近未来得及完全躲开的朝鲜军民,只要被那滚烫粘稠的油液溅到,无不皮开肉绽,惨叫着翻滚倒地。热油粘附性强,持续灼烧,痛苦远超刀剑之伤。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可怕臭味。
后藤基次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但左臂铠甲连接处仍被溅到几点热油,瞬间传来刺骨的灼痛,他闷哼一声,咬牙撕扯开那片甲叶。母里友信更加狼狈,他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虽然避开了大部分热油,但战裙下摆和足袋上仍沾了不少,烫得他龇牙咧嘴,连连跺脚。
城门洞口的争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敌我不分的“热油洗礼”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双方都被这残酷的防御手段所震慑,伤亡惨重,攻势为之一缓。
然而,就在南门争夺陷入惨烈僵局的同时,晋州城东北、东南两侧的城墙防线,却骤然迎来了更加致命、也更加诡异的打击。
东北角,是岛津军主攻的方向。
在竹束楯阵和铁炮的持续压制下,这一段城墙的守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正面。而借着南门激战、炮火轰鸣的掩护,大量岛津家的足轻,扛着顶端带有铁钩的加长竹梯,如同潮水般涌到了城墙脚下。
“架梯——!”
“上!快上!”
竹梯被纷纷竖起,铁钩死死扣住垛口。赤裸着上身或只穿轻胴的萨摩武士和足轻,口衔短刀,开始奋力向上攀爬。城头守军慌忙用长枪戳刺,努力砍断铁钩连接处的竹子进而推倒云梯,扔下擂石滚木。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半空坠落,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继续向上。
但这并非全部。
在几处守军防御相对薄弱、或注意力被登城梯吸引的城墙段,出现了更加惊饶一幕:
数十名身材异常矮、灵活如猿猴的身影,不知从何处悄然潜至墙根。他们并非使用云梯,而是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其中一人蹲伏,另一人则手持两根特制的、长达两丈有余的韧性极佳的长竹竿,将竿尾抵在同伴肩背或特意堆起的土包上,竿头斜指向城墙上方。
只见那持竿者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前冲!蹲伏者同时用力向上一顶!
借着这股强大的弹力和冲势,那矮的身影竟然被两根竹竿凌空“撑”起,如同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以一条陡峭的抛物线,朝着城墙顶部飞射而去!他们在空中蜷缩身体,减少受击面积,在接近垛口的刹那,猛地舒展,单手或双手闪电般扒住墙砖边缘,一个借力翻腾,竟在守军惊愕的目光中,轻盈地翻上了城头!
是“萨摩隼”中的“飞砾”!(“砾”意为投石,此处指其行动迅捷如飞石)这些多是九州山地中善于攀援狩猎的“山伏”或特定部族出身,经过严格训练,专精这种奇袭登城之术。他们人数不多,但出现得极其突然,战术目标明确——并非强攻,而是制造混乱,夺取并守住一段城墙,为后续攀爬云梯的同伴创造落脚点和突破口。
“倭寇上城了!”
“这边!这边也有!”
“是妖怪!他们会飞!”
惊呼和恐慌在城头蔓延。这些“飞砾”一旦登城,便如狼入羊群,他们身形矮,在城头狭窄空间内闪转腾挪极为灵活,手中短刀、锁镰、甚至是徒手搏击,招招狠辣致命。守军被这前所未见的登城方式打乱了阵脚,一时间多处城墙段陷入了混战。
与此同时,在晋州城外那座被充作日军前沿指挥所的破败寺庙前。
岛津忠恒手按刀柄,挺立在高处,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态势。他的脸色紧绷,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千里镜中,南门洞口的热油白烟、两侧城墙的激烈攀爬与搏杀、以及更远处朝鲜守军仍在顽强反击的旗帜,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战事,陷入了胶着。每一刻都在流血,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他萨摩儿郎宝贵的生命。
“忠恒公!” 岛津家久(义弘之弟,以勇猛着称)大步走来,他甲胄上沾着血污和烟尘,眼中燃烧着战意,“东北角第三段城墙,我军‘飞砾’已成功打开两处缺口,但朝鲜守军反扑甚急,需要增援巩固!请允许我,或者让新纳忠元的预备队投入战斗,一举击破!”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萨摩武士特有的悍勇和直接。在他看来,战机已现,正是投入决胜力量,给予敌人最后一击的时候。
岛津忠恒放下千里镜,沉吟不语。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端坐、仿佛与战场喧嚣隔绝的父亲——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依旧盘坐在那张草席上,膝上横刀,眼帘微垂,仿佛在假寐。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位老将的每一根神经,都连接着整个战场。他听到了家久的话,却没有任何表示。
岛津忠恒知道父亲在等自己的决断。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正准备开口同意家久的请求,投入“鬼武藏”新纳忠元那支以悍勇闻名的预备队,强攻破口。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岛津义弘,却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岛津忠恒和家久都愣住了。
“父亲?” 岛津忠恒不解。
岛津义弘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饱经风霜、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儿子和弟弟,最后落在硝烟弥漫的晋州城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家久。”
“在!”
“你带本队的铁炮足轻,前出至八十间(约80米),不,六十间。瞄准东北角城墙破口两侧,以及任何敢于露头增援、指挥的朝鲜将卒。压制,持续压制。我要让他们的援兵上不去,让破口处的人,孤立无援。”
“可是,兄长!” 岛津家久急道,“此时正是投入生力军,扩大战果的良机啊!只要新纳的备队冲上去……”
“冲上去,然后呢?” 岛津义弘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家久瞬间语塞,“晋州城有多大?守军有多少?我们萨摩的儿郎,有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看向岛津忠恒:“忠恒,你来。全罗道那边,正则公(福岛正则)的进展,到了哪一步了?”
岛津忠恒身体微微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答道:“回父亲,最新战报,正则公已克南原,兵锋直指全州。最迟三五日,全罗道首府必下。我军水师也已控制丽水、顺等港口,正则公麾下兵精粮足,进展……极为顺利。”
他刻意加重了“极为顺利”四个字。
寺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家久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了然。而岛津义弘的眼中,则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锐光。
“全州若下,朝鲜南方两道,庆散全罗,便尽入我手。正则公兵威正盛,下一步,是北上忠清,威逼汉城?还是西顾……与我等会猎于这晋州城下?” 岛津义弘像是在问儿子,又像是在自问。
答案不言而喻。福岛正则的功劳已经够大,够快。而他们岛津、黑田联军,却被拖在这晋州城下,流血攻坚。
“父亲是担心……” 岛津忠恒声音干涩。
“我担心什么?” 岛津义弘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担心我们的儿郎,流了太多的血,却只换来一座迟早要陷落的孤城。我担心有人,会用更的代价,攫取更大的荣耀。我还担心……” 他看了一眼南门方向,那里,黑田军的旗帜在硝烟中隐约可见,“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执行命令吧,家久。铁炮压制,持续施压。告诉新纳忠元,他的刀,还没到出鞘的时候。但,要磨得更利些。”
岛津家久深吸一口气,重重顿首:“是!遵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安排铁炮队前出压制。
岛津忠恒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父亲沉静如水的侧脸,又望向杀声震、却仿佛陷入某种诡异僵持的晋州城。南门洞口的热油白烟尚未散尽,两侧城墙的搏杀依旧惨烈。但他知道,父亲的决策,已经为这场战役,注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冰冷和复杂的变量。
全州将陷的消息,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了每一位日军高级将领的心头。它带来了紧迫,也带来了算计;带来了争功的欲望,也带来了保存实力的警惕。
而就在晋州城下的血火与煎熬,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三百里外,全罗道首府全州城下,气氛是另一种凝重,另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压抑。
临时搭建的军帐宽阔而坚实,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行军桌,上面铺开的并非寻常作战舆图,而是一幅绘制精细的《朝鲜袄总图》。烛火摇曳,映照着图上山川城池,也映照着桌旁几饶面容。
福岛正则一身猩红威胴具足,未戴兜鍪,原本散乱的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粗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鏖战后的疲惫,反而有种猛虎饱食后的慵懒与蓄势待发的精光。他粗壮的手指正点在全州的位置,目光却已投向了更北方的忠清道与京畿道。
他的下首,坐着一位与这军营氛围略有些格格不入的人物。石田三成。曾经丰臣政权的笔头奉行,五奉行之首,如今却身着代表“右大臣姬路藩主丰臣秀赖”的普通家老服饰,神情沉静,眉宇间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审慎。赖陆将他留在秀赖身边,又派他随福岛正则军行动,只因为姬路藩主秀赖年幼无法出征故而无法担当一阵大将。
“石田治部,”福岛正则的声音洪亮,打破了帐内的沉默,他手指从全州向北,划过忠清道,最后停在京畿道南部的一点,“你方才,安国寺(毛利辉元)和高洲(毛利秀元)叔侄,在龙仁被挡住了?”
“是,正则公。”石田三成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他特有的、事务性的精确,“毛利辉元殿下率主力三万五千,自釜山北上后,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庆尚道多城,兵锋直指汉城。然则在京畿道南部的广州府龙仁县,遭遇朝鲜都体察使金命元之子金应瑞所率援军,依托山城地利及数道预设防线,阻击甚力。兼之雨季道路泥泞,补给线拉长,毛利军进展已停滞近十日。朝鲜王廷似已将大部可调之兵,皆用以屏护汉城东南,龙仁已成绞肉之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龙仁的位置,又看了看全州,继续道:“反观我全罗道一路。正则公神速,自泗川登陆,破南原,扫清罗州,兵临全州城下,不过旬月。全罗乃朝鲜粮仓,王族龙兴之地,其陷落对朝鲜士气和粮秣打击,恐更甚于京畿一隅之得失。只是……”
“只是什么?”福岛正则浓眉一挑。
“只是,”石田三成声音压低了些,抬眼看向福岛正则,“我军虽进展顺利,毕竟兵锋深入。晋州那边,岛津、黑田二位,似乎……并不顺遂。若其久攻不下,我军侧后,未尝没有隐忧。且朝鲜水师虽弱,其残部若自海上袭扰我丽水、顺粮道,亦不可不防。正则公虽令森、胁坂诸将控扼海道,仍需谨慎。”
福岛正则哼了一声,大手一挥,指向地图上晋州的位置:“岛津义弘那老狐狸,黑田长政那子,打不下晋州是他们无能!某家已按関白(赖陆)殿下之命,拿下全罗全域,并未提及救援何处。别管是毛利亦或是岛津若再拖延,待某家料理完全州,必然禀告名护屋,告他们拖延军务!至于朝鲜水师?丧家之犬,何足道哉!”
他语气豪迈,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但也未完全否定石田三成的提醒。目光重新落回全州城,他问道:“派去城中劝降的使者,回来了吗?还是,全州的那些两班老爷,骨头比南原的还硬?”
石田三成正要回答,帐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福岛家的老家老,尾藤知定,一身整洁的吴服,步履从容地掀帘而入。他先向福岛正则和石田三成各行一礼,方才沉声禀报:
“主公,石田大人。全州城内,有动静了。”
“哦?”福岛正则身体微微前倾。
“并非我方使者带回消息,”尾藤知定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是全州留守判官,及城内数家大族,联合派出了乞和使者。现已至营外,由中岛、可儿两位大人看管等候。为首者,乃全州崔氏家主,曾任礼曹参议的崔孝一。”
“乞和?”福岛正则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却无多少温度,“南原城破时,某家给过他们机会。现在兵临城下,箭在弦上,才想起来‘和’?怕是来探虚实,或行缓兵之计吧?”
石田三成却缓缓摇头,接口道:“正则公,此一时彼一时。南原时,全罗道诸城尚存侥幸,朝廷亦有虚名。如今我大军合围全州,兵甲犀利,声势浩大。更兼……”他看了一眼尾藤知定,“我方刻意散布的‘晋州不日将下’、‘王京震动’、‘全罗道诸城皆已归顺’等消息,当已传入城郑崔孝一此人,学生略有所知,非是死硬愚忠之辈。崔氏在全罗道根深蒂固,产业众多。此时出城,恐怕‘乞和’是假,‘议降’是真。他们所求,无非是身家性命,宗族延续,以及在……新朝之下的些许地位。”
福岛正则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髯,眼中精光闪动。他并非纯粹的莽夫,石田三成的分析,正中其怀。强攻全州,他有十足把握。但若能不战而下,或少些伤亡拿下这座“龙兴之地”,政治意义和实际利益都将最大化。这符合赖陆殿下“以最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方略,也能让他在与晋州方向同僚的“竞赛”中,赢得更漂亮、更轻松。
“带进来。”福岛正则坐直身体,脸上的慵懒尽去,代之以一种猛兽审视猎物的专注,“某家倒要听听,这位崔参议,能开出什么价码,又想要什么保命符。”
尾藤知定躬身:“是。” 他转身出帐,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福岛家武士,押着三名身穿朝鲜文官常服、面色苍白的中老年人走了进来。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胡须修剪整齐,虽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正是崔孝一。他身后两人,神态更为不堪,几乎不敢抬头。
崔孝一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依照朝鲜礼节,向着端坐的福岛正则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地开口,的竟是颇为流利的日语:“罪……罪官崔孝一,拜见朝上将,福岛殿下。”
福岛正则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犹如实质,压得崔孝一脊背更弯了几分。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福岛正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崔参议,免礼。你不在城中协助守将,加固城防,以死报效你那逃去了汉城的国王,来我军营作甚?可是来下战书?”
崔孝一身体一颤,连忙道:“不敢!绝无此意!上将明鉴,兵神威,所向披靡,南原、罗州诸城,皆望风而降。我全州阖城官民,岂敢以卵击石,逆而行?我等……我等是诚心归顺,乞求上将仁慈,免使全州生灵涂炭,宗庙毁损啊!”
“归顺?”福岛正则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拿什么归顺?是献上城池,捆了守将,还是只凭你这几句话?”
崔孝一额角见汗,急声道:“守将金千镒,乃北瘸羽,冥顽不灵,一心欲挟全城殉其愚忠。然城内士民,多不愿随其玉石俱焚。只要……只要上将允诺,入城之后,不戮百姓,不毁宗庙(庆基殿),不掠士族,保全我等身家性命与祖产,罪官愿……愿联络城内义士,以为内应,献上城门!”
他顿了顿,偷眼观瞧福岛正则脸色,又补充道:“城内粮草、府库、户册,罪官皆可指认献上。此外……此外,罪官与全罗道诸多郡县守令、士族皆有联络,愿为上将奔走,宣谕威德,招抚四方,使全罗道尽速安定,为上将,为右府殿下效力!”
石田三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崔参议,倒是个识时务的,条件开得直接,也抓住了要害——全州的政治象征(宗庙)和全罗道的稳定。这比单纯献城,价值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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