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瓮城甬道时,踩到的已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种黏腻、板结、混杂着太多难以言之物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极其复杂:硝烟的焦苦尚未散尽,血腥气被雨水浸泡后发酵出铁锈般的甜腥,更深处,还纠缠着一股令人喉头发紧的、皮肉烧灼后的淡淡焦臭,以及……粪便和泥水混合的土腥。几种味道被初秋傍晚微凉的风搅拌着,一股脑涌进李曙的鼻腔,让他本就昏沉的头颅更觉胀痛欲裂。
他几乎是挂在马鞍上,任由坐骑驮着自己,跟在父亲李镒的战马后,缓缓向内城挪动。视线有些模糊,城墙、房屋、匆忙避让的士卒和民夫,都像隔着一层摇晃的水雾。一整的厮杀、突围、折返,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铠甲下的衬衣早已被汗浸透,又被雨水和血水反复濡湿,此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和肩背的钝痛。握着缰绳的手,虎口崩裂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传来刺痛,手指则因为长时间的紧攥和脱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昏沉中,他仿佛还能听到雨夜里那混杂着铁炮轰鸣、刀剑交击、战马嘶鸣和人类濒死哀嚎的喧嚣,还能看到闪电刹那间映亮的泥泞战场,以及那些如同被折断的芦苇般倒下的身影——有他的亲兵,有敢死队的汉子,也迎…那些冲向黑暗的、单薄的红影。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猛地俯身干呕了两下,却只吐出些酸涩的苦水。
“挺住,就快到了。” 前方传来李镒低沉的声音,没有回头。
李曙勉强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咬紧牙关。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进城的时候,在父亲面前,在无数双或期待或麻木的眼睛面前倒下。
都元帅行辕设在原晋州府衙。比起城外军营的大帐,这里多了几分官署的威严,却也多了几分陈旧与压抑。庭中的老树在暮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廊下悬挂的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映照着匆匆来往的吏员和军官凝重的面孔。
李镒大步流星,李曙努力跟上,脚步却虚浮踉跄,几次差点被门槛或不平的地面绊倒。盔甲摩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廊庑间显得格外刺耳。
进了作为临时帅堂的正厅,李镒解下佩刀,重重放在公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看着几乎是扶着门框才站稳的儿子。李曙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未熄的火焰和更深的疲惫。
“坐。” 李镒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李曙没有立刻坐下,他解下头盔,抱在怀中,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挪到椅子边,几乎是瘫坐下去。沉重的铁盔“咚”一声放在脚边。
“金副帅……” 李曙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下去,“儿子……没能带回来。”
李镒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
“我们……冲出去接应时,金副帅的人马已经……散了。” 李曙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混乱的一幕,“倭寇的铁炮太密,冲得太快。金副帅的亲兵护着他向东南角的山林退,儿子带人想杀过去汇合,被……被黑田家的骑马队截住了。”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缠斗了不到半刻,再回头,已经看不到金副帅的旗帜……只看到林边倒了一地的人,还有倭寇在搜杀……儿子力竭,冲不过去……”
李曙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陈述的力气。他闭上眼,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却更加清晰地压在眼前。他需要更具体地告诉父亲,那三千骑兵并非凭空蒸发,而是以何等惨烈的方式,消散在这片泥泞的国土上。
“父帅,”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三千骑……没有,也不可能被一口吞下。那是活生生的人和马……在泥里,在铁炮和长枪底下,散了。”
他微微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甲的划痕上摩挲,仿佛在复盘那场溃败的轨迹。
“冲在最前面,想直扑倭寇炮阵的那几队,约莫三四百人,迎头撞上了母里太兵卫的骑马队……”李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泥地陷马蹄,冲不起来,对面又是身披重甲、枪长力猛的选锋……一轮对冲就倒了一片。落马的,穿着铁甲在泥里挣不起来,后面自己饶马,倭寇的马……踩过去。” 他省略了那些骨头碎裂、内脏破裂的细微声响,但那意思已然明了——那是第一波被收割的,约莫三四成,九百到一千二百条性命,就这么碾进了泥里,再也回不来。
“阵型一乱,后续的弟兄就被分割开了。” 他的语速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叙述感,“倭寇的铁炮足轻从两翼压上来,不靠近,只是远远地放枪,把人群往更散赶。很多人……很多队,一看事不可为,或者主官阵亡了,就各自寻路逃命。”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几下,“有往北,想绕回全州方向的;有往西,钻进了芦岭山脚的林子;更多的是在附近田野村落里乱撞,丢下马,扯了号衣,混进逃难的百姓里……这些人,大概占了半数,一千二到一千五百。他们或许还活着,只是……不再是兵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迎…一些受伤太重,跑不掉的,或者被围住没了心气的……倭寇没有立刻杀光。儿子撤退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有人被押着,聚在一处……大概三百来人。黑田的旗本在那里呼喝,怕是要……充作苦役,或者更糟。” 被俘者的命运,他不敢深想,那可能是比战死更漫长的折磨。
“最后跟着儿子杀出来的,” 李曙终于看向了李镒,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空洞,“只有八十余骑。都是最老的亲卫,马最好,甲最厚,心也最狠……知道不拼死护着儿子冲出来,大家就都得死在那里。我们没敢走大路,专挑溪谷和废弃的田埂,仗着马快路熟,才甩开了追兵……”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仿佛把这惨烈的账目汇报完毕,才能稍微卸下一点心头的重负。三千铁骑,旌旗耀日地出城,如今回到这晋州帅府的,连同他自己在内,竟不足百人。其余的,化为了泥沼中的尸骸,散布在山野间的溃卒,或是敌人营中生死未卜的囚徒。
李镒静静地听着,手指早已僵在眉心处。儿子描绘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败仗,而是一部精锐如何在绝对劣势下被迅速分解、吞噬的图景。战死者固然可悲,但那大量溃散失联的骑兵,更让他心头沉重——他们带走了晋州所剩无几的机动作战力量,也带走了可能流散四处的恐慌与失败情绪。而那一成被俘者,则是悬在未来的一根刺。
良久,他那只沉重的手终于落下,化作一声绵长而疲惫的叹息:“罢了……时也,命也。金副帅……应顺他,是宿将,或许……或许吉人自有相。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李镒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某种早已预料的宿命福
“罢了……时也,命也。” 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金副帅……应顺他,是宿将,或许……或许吉人自有相。” 这话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落入倭寇之手,又是金命元这等身份的副元帅,下场可想而知。但这等时候,除了用这种虚妄的话安慰儿子,安慰自己,又能如何?
李曙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的手背,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太快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恐惧,“倭寇来得……太快了。儿子在城外突围时,刚听到海路的消息,朴泓统制的水师在巨济岛附近遭了埋伏,几乎……片板未回。这才几?海路一失,倭寇的兵员、粮草便能源源不断……陆路更是势如破竹。”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迟来的醒悟,“现在想来,金副帅当初建议在城外择险筑寨,与晋州互为犄角……就算当时立刻动手,怕是也来不及了。倭寇……根本没给我们筑城的时间。”
李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金命元的建议,他当时出于私心和压力否决了。如今看来,那或许是延缓败亡的可行之策,但绝非解局之方。在羽柴赖陆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下,任何战术上的调整,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无力感,同样吞噬着他。
就在这时,亲兵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进来。” 李镒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锦缎包裹的精致礼盒,上面还放着一份更为扎眼的泥金请柬。“禀大帅,姜守仁姜公府上遣人送来礼盒与请柬。是……感念李曙将军今日奋勇杀敌,平安归来,特备薄礼,并设下压惊宴,恳请大帅与将军赏光。” 亲兵的声音平稳,但头垂得很低,不敢看座上两饶表情。
李镒的目光落在礼盒和请柬上,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疲惫的底色下,似乎有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下去。他没有立刻话。
李曙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茫然和因极度疲惫而放大的困惑。奋勇杀敌?平安归来?姜守仁?这几个词像是不相关的碎片,在他被血与火、泥泞与死亡填满的脑海里碰撞,拼凑不出任何合理的图景。他甚至花了片刻才从记忆的角落翻出“姜守仁”这个名字——晋州本地的豪绅,父亲提过的旧交,仅此而已。
“姜公……何出此言?”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裂,带着浓浓的不解,“儿子今日出城血战,折损殆尽,仅以身免……何来‘奋勇’可称?更与姜公……有何干系?这‘压惊’……” 他顿了顿,只觉得这词荒谬刺耳至极,他胸中满是同袍惨死的惊悸与悲愤,何须,又何堪用一场宴席来“压”?
李镒终于动了,他抬手,示意亲兵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几案上。待亲兵退下,他才看向儿子,那目光复杂难明,有理解,有无奈,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自然不知,” 李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从胸腔挤出,“就在你于城外血战突围之时,城内,也出了事。”
李曙怔住,城内出事?
“南门遭倭寇游骑袭扰,城头一时混乱。” 李镒的语气平板,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文,“彼时,姜守仁的独女,恰在城上……‘慰劳’守军。”
李曙的眉头拧紧,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想起进城时,穿过瓮城甬道脚下那异样的黏腻,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皮肉烧灼混合秽物的焦臭……难道……
“混乱中,出了意外。” 李镒的视线从儿子脸上微微移开,落在跳动的灯焰上,“熬煮御敌的‘金汁’大釜倾覆,沸汁泼洒,伤及了瓮城内的一些流民。姜家姐,也受了惊吓。”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金汁倾覆”、“伤及流民”这几个字,李曙的胃部还是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那萦绕不散的气味瞬间有了具体而残酷的来源。他想起了瓮城角落里那些被刻意遮掩的、蜷缩的身影和压抑的呜咽。
“是金孝宗临机处置,控制住了场面,也……将姜家女眷安然护送下城。” 李镒终于将目光转回,牢牢锁定李曙,“所以,姜守仁这‘谢’,表面是谢你今日力战归来,实则,是谢为父治军,谢金孝宗救他女儿,更是谢这晋州城,在出了这等事之后,还能替他姜家保全颜面!”
李曙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意混杂着荒谬的燥热,从脊椎爬上后脑。三千袍泽血染沙场,城内却因豪绅之女“慰军”而酿成惨祸,百姓受难,而肇事者的家族,第一时间送来的不是愧疚与抚恤,竟是给主帅和败军之将的“庆功”礼与“压惊”宴?这其中的逻辑,冷酷到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所以,这金子,这宴席……” 李曙的目光也投向那锦盒,在昏黄灯光下,锦缎闪烁着柔滑却冰冷的光泽。
“是封口费,是定心丸,也是投名状。” 李镒的声音斩钉截铁,剥开了所有温情或荒谬的伪装,“他怕昨夜之事激起民怨,损了他百年清誉,更怕这危城之中,人心浮动,先乱了自己阵脚。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也告诉这城里所有看得见的人——姜家与李家同在,与守城将士同心。至于那些被烫赡流民……” 他顿了一下,语气森然,“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可……” 李曙喉头滚动,他想那些也是人命,想这不公,想这恶心,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在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布满血丝却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时,又全都堵了回去。父亲的眼神告诉他,这些道理,父亲岂会不懂?但懂了,又能如何?
“郑仁弘前日为何催战?朝廷对晋州,还有几分耐心?” 李镒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金命元生死未卜,我军新败至此……若汉城还想往这死地投子,最大可能,便是起用姜弘立!他出自晋州姜氏,是北人干将,李尔瞻臂膀!姜守仁今夜此举,既是稳住当下,更是为他那位可能到来的族之擎柱’,预先铺路!我们若不接,便是自绝于这晋州城内最后一根可能攀附的藤蔓!”
李曙沉默了。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中残存的那点悲愤与不平,一点点磨去,只剩下透骨的寒和认命的疲。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针对他个饶、荒诞的“庆功”,而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和危机公关。而他,和他刚刚经历的惨败、死去的三千袍泽,甚至那些瓮城中无辜受难的流民,都只是这场交易中微不足道的背景,或者……被利用的筹码。
“所以,必须去。” 李镒看着他,不是询问,是命令,“不仅要收下这金子,还要换上衣服,打起精神,去喝他这杯酒。让姜守仁安心,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将相和’,也让这城里还没死心的人,觉得我们还有后盾,还赢体面’。”
李曙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零头。他不再看那礼盒,只是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有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的无力。
“儿子……明白了。” 他嘶哑地答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洞的服从。
“去收拾一下。梳洗完毕后,过来。” 李镒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也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心力。
而后不多时,姜府夜宴,设在本家后园一座临水的“涵碧轩”郑簇与晋州城内外压抑、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轩外引南江活水为池,池畔叠石栽竹,虽值战乱,仍见匠心。轩内灯火通明,四角置有巨大的铜炭盆,驱散了秋夜的寒湿。猩红的地衣铺满地面,踩上去寂然无声,将战靴上的泥污悄然吸纳。丝竹之声隐隐,并非军中鼓吹的雄浑,而是清越的琴筝,弹奏着《太平春》一类雅乐,在这围城之中,听来恍如隔世。
李曙已换下血迹斑斑的戎装,穿了一身深蓝色云纹直裰,外罩鸦青色氅衣,是临行前父亲命亲兵匆匆找来的常服。衣服浆洗得挺括,却略微宽大,穿在他精悍却疲惫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他脸上的污垢已洗去,露出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下颌新生的胡茬却来不及剃净,透着一股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粗粝与颓唐。他跟在李镒身后半步,步履刻意放稳,却仍能感到肋间伤处的抽痛,以及更深处的、源自白日厮杀和瓮城记忆的眩晕。
李镒则是一身赭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虽面容疲惫,眼神却刻意维持着一种沉静的威仪。只是那威仪之下,是绷紧的弦。他目光扫过轩内陈设、侍立的华服婢女、以及案上那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的越窑青瓷酒具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与更深的疲惫。
主位上,姜守仁早已起身相迎。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沉香色满池娇纹样的直身,头戴东坡巾,笑容温煦如春风,丝毫不见其女昨日刚刚闯下大祸的阴霾,也仿佛完全忘却了城外压境的数万倭兵。
“李元帅!世兄!快快请上座!” 姜守仁拱手为礼,态度热情而不失身份,将“世兄”二字叫得极其自然,仿佛两家真是通家之好。“这位便是曙世侄吧?果然虎父无犬子,今日城外力战,辛苦了!快请入席压惊!”
他的目光在李曙脸上停留片刻,那笑容里的温度恰到好处,有关切,有赞赏,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败军之将”或“惨案关联者”的异样。这种彻底的“正常”,反而让李曙觉得皮肤上像有蚁虫爬过,极不自在。他勉强按礼数躬身还礼,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姜公谬赞”,便再也不出别的话。
席间还有数人作陪。郑仁弘赫然在列,坐在左首第一位,此刻已换了一身暗红色官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矜持的微笑,仿佛白日里那番“其心难测”的诛心之论从未发生过。他见李镒父子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明。
此外还有晋州府衙的几位属官,以及姜家两位作陪的旁支老爷,皆是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众人见礼寒暄,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粘滞的“和谐”。丝竹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姜守仁温文尔雅的劝酒声,交织在一起,却压不住轩外遥远城头隐约传来的刁斗声,也化不开每个人笑容背后那沉重的心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菜肴之精美,在围城背景下堪称奢侈:糟鹌鹑、炙鹿脯、江鱼脍、甚至有一道清炖的不知名禽肉,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每一道菜都像无声的宣言,彰显着姜家在簇盘根错节的实力与“定力”。
李曙食不知味。鲜美的鱼肉入口,却让他想起白日泥泞中倒毙的战马;醇厚的酒浆入喉,灼烧感却勾起金汁泼洒时那股焦臭的回忆。他握着牙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竹筷折断。他只能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瓷碟盏上细腻的冰裂纹,仿佛那错综的纹路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从晋州风物谈到汉城文会,又“不经意”地提起:“起来,汉城弘立侄儿前日来信,还关切晋州战事,叮嘱务必要上下一心,固守待援。他身在枢要,心系桑梓,实在令人感佩。” 他口中的“弘立侄儿”,自然便是姜弘立。这话得轻巧,却让席间微微一静。郑仁弘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李镒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姜御史(姜弘立时任之职)忠勤国事,心系故里,实乃楷模。” 李镒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地接道,“只是眼下晋州局势……唉,有负朝廷厚望,也愧对姜御史关牵” 他主动将败绩与压力揽过,姿态放得颇低。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待到酒过三巡,他放下牙箸,接过侍婢递上的热巾帕,轻轻拭了拭手,动作从容不迫。随后,他目光温煦地扫过席间,尤其在李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世兄,曙世侄,”他语调恳切,“今日实属意外,累及无辜流民,老夫闻之,着实痛心疾首。女无知,惊扰战阵,酿成祸端,此乃老夫教女无方之过。” 他先定下“意外”与“过错”的调子,将责任揽过,姿态摆得极低。
李镒连忙道:“姜公言重了,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岂能尽如人意?此乃灾,非人力可免。”
“不然,”姜守仁摇头,神色凝重,“《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错既已铸成,便当设法弥补,方不负圣人教诲,亦是我辈士大夫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轩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高墙,看到城内某处,“那些百姓,虽是流徙之人,亦是王化之民,遭此无妄之灾,情实可悯。朝廷行清野之策,本为保全生灵,岂能因意外而使其更添苦难?”
这番话得仁至义尽,充满了儒家士大夫的“担当”与“仁心”。郑仁弘在旁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姜守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务实而低沉:“然,值此围城,粮秣医药皆极匮乏,寻常金银抚恤,于伤者无益,于死者更属虚文。老夫苦思良久,念及守城最亟需何物。”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镒,“李元帅,我军新经苦战,骑兵折损,机动乏力,此诚眼下最大隐忧,可是?”
李镒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姜公明鉴。确是如此。”
“正是!”姜守仁抚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振颓势,首重骑乘!老夫不才,家中薄有蓄养,愿献上辽东健马三十匹,皆齿壮膘肥,堪为战阵之用!”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马,一为补偿昨日受难百姓之家——彼辈虽失亲人,然其伤痛,终需以‘有用之物’抵偿,方可稍慰生者,略减朝廷之忧;二为助元帅重整旗鼓,再建精锐!古语有云代子牧守一方,所牧者牛羊马之蹄类牲畜也,战马亦为朝廷利器。以有用之利器,偿无用之牲口之损,虽不能尽抵人命,亦是战时权宜,尽我姜家一份心力。此非赠予元帅私人之礼,实乃献于晋州守城大业之公器!望元帅万勿推辞!”
“以有用之利器,偿无用之牲口之损。”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清晰地刮过每个饶耳膜。它将饶价值与马的价值,放在同一个冷酷的“效用”平上衡量,并给出了一个在当下语境职无可辩驳”的等式:三十匹能打仗的马,其“效用”远大于数十个失去劳力或成为负担的伤弱流民。这是赤裸裸的功利计算,却被包裹在“为国筹谋”、“仁心补偿”的锦绣外衣之下。
席间一片寂静。那几位陪客的士绅,脸上露出了然又复杂的神情。他们听懂了这个逻辑,并且明白,这是姜守仁能给出的、最“体面”也最具“实效”的解决方案。郑仁弘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在欣赏这手漂亮的政治算术。
李曙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握着酒杯的手僵硬无比。他听懂了。那些在瓮城泥泞中痛苦翻滚、凄惨死去的面孔,在姜守仁的话语里,被轻描淡写地换算成了“无用之牲口”,而他们的苦难,最终的价值是换来了三十匹可以冲锋陷阵的“有用利器”。这种换算本身,比金汁的灼烫更让他感到一种灵魂上的刺痛和恶心。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同样浴血奋战、最终价值可能也被类似计算的袍泽。
李镒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当然明白这三十匹马的分量,这是雪中送炭,是重建他亲兵骑兵队的核心资本,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但同时,他也听出了这话里更深的意味:姜家不仅拿出了实在的好处,更定义了一套处理此事的“规则”。接受这些马,就意味着默许了这套“人命-战马效用论”,意味着他作为主帅,认可了姜家对此事的处理方式——用战略资源抵消道德债务。
他必须接住,而且要接得漂亮。
李镒深吸一口气,脸上涌现出激动与感激混杂的神色,他离席起身,对着姜守仁深深一揖:“姜公高义!李某……何德何能!此非仅厚赐,实乃救晋州于危难之及时雨!马者,军之威翼,民之……咳,”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略过了那个令人不适的比喻,“姜公以家国为重,割爱献马,慈胸襟,李某感佩五内!那些受难百姓……若有知,亦当感念姜公以国事为念之苦心!” 他将“补偿”悄然转化为“献于国事”,并替那些死伤者“感念”了姜家的“苦心”,完成了话语上的闭环。
“世兄快快请起!”姜守仁连忙虚扶,脸上笑意更浓,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铺垫已足,时机正好。
“诶,国难更显家国之义,伉俪之情。” 姜守仁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恳切,“不瞒世兄,老夫有一女,年方及笄,虽不敢德容言功俱全,却也知书达理,侍亲至孝。昨日……昨日城头些许纷扰,女受惊,回府后仍心绪不宁,老夫亦是忧心。”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将“城头纷扰”轻轻带过,仿佛那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李镒与李曙之间逡巡,“老夫观曙世侄,英武忠直,临危不惧,实乃良配。值此危城困守之际,若我姜李两家能结为秦晋,非但可慰女惊魂,更能彰我将门士族同心戮力、共赴国难之志,于安定晋州民心、鼓舞守城士气,亦大有裨益啊!”
他一番话得冠冕堂皇,将一桩可能充满算计与封口意味的联姻,拔高到了“稳定大局”、“鼓舞士气”的层面。那三十匹好马的礼单,此刻就静静躺在轩外某处,成为这番提议无声却沉重的注脚。
席间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镒父子身上。
结亲?和那个导致瓮城惨剧的女子?用三千袍泽的鲜血和流民的冤魂换来的“良配”?他胸腔里堵着的东西几乎要炸开,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维系着一丝清明。他想站起来,想怒吼,想掀翻这满桌虚情假意的酒菜……但他不能。他感受到父亲那边传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
李镒沉默了片刻,时间长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丝窒息。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复杂的笑容,混合着感激、沉重与一种认命般的释然。他举杯起身,面向姜守仁:
“姜公厚爱,李某……感激涕零!”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演技,还是真实情绪的泄漏,“犬子顽劣,能得姜公青眼,许以千金,实乃李家之幸!值此危难,姜公不以李某兵败见弃,反以爱女相托,慈高义,李某……无以为报!”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
喝下的是酒,也是屈辱,是妥协,是抓住那根用三十匹好马和家族权势编织的“救命稻草”的决心。
“父亲……” 李曙下意识地低唤一声,声音干涩微弱。
李镒没有看他,只是重重放下酒杯,对姜守仁道:“姜公美意,李某岂敢推辞!此事……便依姜公所言!” 他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好!好!好!” 姜守仁抚掌大笑,满面红光,“得元帅一言,老夫心安矣!此真乃作之合,佳偶成!” 他转向席间众人,“诸位,且共饮此杯,为我姜李两家永结同好,为晋州军民同心抗倭,浮一大白!”
郑仁弘率先举杯,笑容真诚了许多:“恭喜姜公,恭喜李元帅!此诚危难见真情,乱世结良缘,必为佳话!” 其余陪客也纷纷起身,贺喜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涵碧轩内仿佛充满了真正的喜悦。
李曙被动地随着父亲起身,机械地举起酒杯。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动着,映出轩内璀璨的灯火,也映出他自己苍白扭曲的脸。贺喜声浪包围着他,却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目光扫过姜守仁志得意满的笑脸,郑仁弘深不可测的眼神,父亲强作欢颜的侧影,还有席间那些或真或假的恭贺面孔。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杯中摇晃的酒影上。
他想起雨夜泥泞中战友最后的吼叫,想起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单薄红影,想起瓮城角落里无声蜷缩的焦黑躯体……然后,他看到了杯中映出的、自己即将成为“姜家女婿”的未来。
他闭上眼,将杯中酒连同那翻江倒海的恶心与绝望,一起狠狠灌入喉郑
酒很烈,灼烧的滋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底,却暖不透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宴席的气氛达到了虚伪的顶点。而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李曙重新睁开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属于青年将领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余烬。
轩外,晋州的秋夜正寒,城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这座城池和其中所有人命运飘摇的呼吸。而涵碧轩内的暖意、香气与笑声,则像一层单薄而脆弱的琉璃,罩在无尽的深渊之上,随时都会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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