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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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修屋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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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那枚鲜红、带着清晰指纹、在午后阳光下仿佛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印,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它更像一把锈迹斑斑、却最终被强力拧动的古老钥匙,带着滞涩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艰难却又决绝地,开启了望山窝通往一个全然未知、充满疑虑却也孕育着渺茫希望的新世界的第一道门缝。

门后是什么?

无人知晓。

承诺的“新房子”和“吃饱饭”如同海市蜃楼,美丽却虚幻。村民们,尤其是那些饱经世故的老人,眼中依然充满了深深的不确定。他们见过太多“好话”,也尝过更多“苦果”。对于这些被漫长岁月的贫穷、欺压、以及无数落空的许诺折磨得近乎麻木的灵魂而言,任何花乱坠的言语,任何描绘得美轮美奂的蓝图,都比不上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实实在在的、能摸得着、看得见的改变,来得更有力量,更能击碎那层厚重的、由绝望铸就的心防。

“行动,是最好的宣言!空谈,只会误国,更会误了这百十口人眼巴巴的指望!”

你心中雪亮。你没有选择在指印未干时,就急不可耐地召开一场激情洋溢却可能流于空泛的动员大会,用未来的“大饼”去填充当下的饥饿。你也没有浪费时间,在最初的信任建立后,立刻挨家挨户去进行繁琐的、可能遭遇反复质疑的“思想工作”。

你知道,那在极度匮乏和警惕心面前,效率低下,且可能适得其反。

你要的,是一场立竿见影的、具有强大视觉和心灵冲击力的“示范”!一场用铁一般的事实和快如闪电的效率,来向所有观望、怀疑的村民证明:我们到做到!我们带来的,是真实不虚的改变之力!

而这个“示范”,或者“样板工程”的核心,你当机立断,就定在了刚刚按下指印、成为名义上“合作伙伴”的老村长——杨德福身上。目标,就是他身后那栋摇摇欲坠、象征望山窝过往贫穷巅峰的黄泥屋,以及屋后那片连野草都长得有气无力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贫瘠坡地!一为“安居”,一为“乐业”,恰是农民生存的两大根本。你要在这两大根基上,同时动土,同时展现“奇迹”!

你立刻挥手,将队伍中负责最关键环节的两个核心负责人——农技组组长刘明远和后勤兼建筑协调的副组长王琴,叫到了身边。丁胜雪则默契地守在你侧后方半步,目光警觉地扫视着逐渐聚拢、交头接耳的村民,维持着一种无形的秩序。

而负责安保的范之淳并没有进村,被你安排在苍南县城里和官府交涉,新生居现在是皇商,如果让苍南县衙知道你这位皇后在这里,那就会有无数走门路的人来迎来送往,范之淳的行动队就负责掩护你的行踪,为后续建设物资转运提供支点,顺带处理一些本地不安分,想来窥探望山窝农业改革的势力。

“明远!”你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讨余地,手指如剑,精准地指向村长屋后那片在烈日下更显刺眼的红土坡地,“我给你半时间!从现在到太阳落山前,我要你对这块地,进行最全面、最细致的勘测、取样、分析!土壤成分、酸碱度、板结程度、有机质含量、微生物活性、保水保肥能力、可能的病害残留……所有能测的指标,我都要!日落之前,我的桌上,必须出现一份详细的、具备可操作性的、科学严谨的土壤改良初步方案!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刘明远那张被岭南阳光晒得黝黑发亮、平日总带着憨厚笑容的方脸上,此刻泛起一阵激动的潮红,眼神亮得吓人。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倾注在土地、将提高产量视为最高使命的顶级农技专家而言,没有什么比亲手将一片被宣虐死刑”的绝地,从科学和技术的角度重新激活,改造成能够孕育生命的丰饶沃土,更能让他感到热血沸腾、充满挑战欲与成就感了!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一场向自然规律和贫困现实发起的、充满荣耀的“圣战”!

“王琴!”你的目光如电,倏地转向那栋在热风中似乎都在微微呻吟的黄泥屋,语气同样不容置疑,“你,立刻组织建筑组的技术员,对这栋房子的结构、材料、尺寸、基础,进行精确测绘和风险评估!我要你,结合我们新生居经过验证的标准民居户型库,以及岭南本地潮湿、多雨、多台风的特殊气候条件,在两个时辰——只少不多!——之内,设计出一套全新的、适合老村长一家居住的、至少两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厕所和通风采光井的青砖瓦房图纸!记住核心要求:安全坚固是第一!通风、防潮、采光必须优先考虑!要实用,更要给村民树立一个‘好房子’的标杆!”

“是!社长!”王琴利落地应道,迅速捋了捋被山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碎发,那双平时温婉沉静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冷静而理性的光芒。她知道,她手中即将绘制的,绝不仅仅是一张冷冰冰的建筑图纸。那将是一份宣言,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关于“新生活”究竟是何等模样的、最具体、最直观的蓝图与向往。她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据,都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

布置完这两项最紧要、也最体现“专业”和“效率”的硬任务,你最后才微微侧身,看向一直静静守在你身边的丁胜雪,脸上的严肃线条柔和了些许,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温柔笑容:“胜雪,你就辛苦一下,暂时当我的‘特别助理’。咱们俩,今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陪好、安抚好咱们的这第一位‘社员’,杨德福老村长。今,他可是要亲眼看着自己住了大半辈子、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家’,被我们亲手推平。这心里,怕是五味杂陈,不会好受。咱们得陪着他,稳住他的心,让他亲眼看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希望,就在这废墟之上。”

丁胜雪用力地点零头,回给你一个坚定而了然的眼神,轻轻握了握你的手。她明白,你的任务看似最“软”,最不涉及具体技术,实则最为关键,最为微妙。因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泥土和砖石,而是“人心”,是情感,是传统与变革之间最剧烈的撕扯与阵痛。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共情和引导的智慧。

“行动!”

你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瞬间激荡开无形的波纹。整支试点工作组,那台由理想、纪律、专业知识和年轻热血组装而成的精密“机器”,瞬间从待机状态进入全功率运转模式,发出镣沉而有力的轰鸣!

一场由新生居主导的、针对望山窝数百年积贫落后状态的、堪称“降维打击”式的改造工程,其第一个实质性战役,就在这沉闷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刘明远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的将军,带着他手下的农技组七八个精干伙子,如同扑向阵地的突击队,直冲老村长屋后那片贫瘠的坡地。他们动作迅捷,从随行的板车上卸下一个个用木箱或油布包裹的、村民们从未见过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铁疙瘩”和奇形怪状的仪器。

接下来的场景,对围拢过来、既好奇又警惕的望山窝村民而言,不啻于观看一场充满神秘色彩的“跳大神”或“巫术”表演。

只见刘明远指挥着组员,用一种尾部带着螺旋钻头、中间是空心钢管、顶端有手柄的奇特“长铁矛”(手动土壤取样器),选了几个有代表性的点位,几个人合力转动,“嗤嗤”几声,便轻松地将那铁管子深深地旋进坚硬的、板结的红土之中,然后拔出,从管内倒出一截截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圆柱形“土芯”。有表层灰白的,有中间暗红的,有底部泛着黄褐色的。他们心地将不同深度的土样,分别装入贴有标签的透明玻璃瓶或油纸袋郑

紧接着,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拿出几个瓷盘,取少量土样置于其上,然后打开几个玻璃瓶,用滴管吸取一些无色或颜色怪异的“药水”,滴在土样上。瞬间,土样开始变色、冒泡(酸碱反应、氧化还原反应),引得围观的村民一阵低低的惊呼。刘明远则拿着一个印有颜色比色卡的册子,对着变了色的土样仔细比对,口中念念有词地记录着数据。

这还不算完。一个组员甚至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形制精巧、带着玻璃镜片和刻度盘的“镜子”,对着阳光,调整角度,观察镜片里的刻度变化,或是将处理过的土壤溶液滴在特定镜片上观察。这一切操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冰冷的、与土地本身格格不入的“科学副。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响起:

“爷咧!他们这是干啥咧?往地里‘下咒’?还是请神问卜?这地,还能这么个看法?”

“你看他们那个铁钻子,好生厉害!咱们用锄头刨半都啃不动的硬土坷垃,它一转就下去了!乖乖!”

“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水,五颜六色的,还冒泡!怕不是啥符水吧?可别把地给‘药’死了!”

而在另一边,王琴带领的建筑测绘组,也同时对老村长那栋破败的黄泥屋,展开了外科手术般精准的“体检”。

他们不用目测,不用步量。两个人拉开长长的、印着清晰数字刻度的“布带子”(卷尺),一人执头,一人执尾,从房屋的长、宽、高,到门窗的尺寸,到墙体的厚度,甚至每一条裂缝的长度和走向,都被精确地测量、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和绘图板上。他们口中报出的数字,是村民们从未听过的、带着数点的精确数值。

更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有人拿着一个中间镶嵌着透明管、管中有个水泡的“木条”(水平仪),将它贴在墙壁上、地面上,仔细观察着那水泡的微移动,然后记录下“东墙向北倾斜三度半”、“地基西南角下沉约两寸”之类的结论。还有人用重锤和细线,测量墙体的垂直度。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与村民们世代相传的、全凭老师傅“眼力”和“手副、“大概齐”盖房子的方式,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精确的、名为“科学”与“专业”的震撼力量。望山窝的村民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盖房子”、“看土地”这件事,竟然可以如此复杂,如此“讲究”,如此……不像他们认知中的“农活”和“手艺”。

当夕阳的余晖开始将西边的山脊染成金红,暑热稍稍退去时,刘明远和王琴,几乎是前后脚,将两份墨迹未干、却承载着不同领域智慧与心血的报告和图纸,郑重地放在了临时搬来当办公桌的板车车板上。

一份是《望山窝红壤改良初期试验方案》,厚厚几页,不仅列出了详细的检测数据(ph值、有机质含量、氮磷钾速效养分含量等),还附上了针对性的改良措施:施用定量生石灰中和酸性、深翻晒垡、增施腐熟有机肥(猪厩肥与绿肥混合)、接种特定根瘤菌、前期种植耐瘠薄的绿肥作物(如苕子)养地等,甚至估算了所需物料、人工和初步的进度计划。

另一份是《望山窝标准民居(甲型)设计图(为杨德福户)》,图纸线条清晰,比例准确,不仅有整体的平面、立面、剖面图,还有关键节点的构造详图。图纸上的房子,方正规整,青砖黛瓦,门窗敞亮,功能分区清晰,甚至用淡淡的彩色硬笔示意了庭院绿化和排水沟的位置,看起来美观而实用。

你拿起两份沉甸甸的成果,快速而仔细地浏览了一遍,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你点零头,然后拿起那份房屋设计图,走到了早已在旁边空地上蹲了快一下午、心神不宁、时而看看自家破屋、时而望望那片被“折腾”过的土地、表情复杂的老村长杨德福面前。

“老人家,”你将那张绘制精美、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漂亮的图纸,轻轻展开,递到他的面前,语气温和而郑重,“您老瞧瞧,这个,是我们的人,根据您家的情况,专门给您设计的‘新家’图纸。您看看,这样子,您还中意不?”

老村长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接触到光滑纸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接过图纸,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凑近了,吃力地辨认着图纸上那些规整的线条和标注。当他逐渐看清图纸上那个宽敞明亮、布局合理、青砖到顶、整齐方正、甚至还带有一个庭院和独立灶火间、茅房的漂亮房子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仅剩的几颗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这……这……”他指着图纸,手指颤抖得厉害,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嘶哑,几乎不成调,“这画上的……这仙宫一样的屋子……是给……给老汉住的?!”

“没错,就是给您设计的。”你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特意用手指,指向图纸上庭院一侧那个单独划出来的房间,旁边标注着“卫生间”,你用一种带着体贴的、家常般的语气笑着解释道,“我们看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像年轻时利索,晚上起夜,黑灯瞎火地跑外面茅坑,不方便也不安全。所以,特意在院子里,给您设计了一个‘室内茅房’。以后啊,您半夜想解手,不用出门,不用怕黑,更不用担心下雨刮风,在屋里就能解决。屋顶的雨水池会一个阀门接到茅房里,随时把粪坑冲干净,也没啥气味。”

你这番话,语气平淡,内容却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精准无比地砸在了老村长内心最柔软、也最不堪一提的隐痛之处。人老了,最怕的不就是这些吃喝拉撒的琐碎不便吗?这份他从未奢望、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细致关怀,比任何宏大的许诺都更具冲击力。他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在这份具象到“拉屎撒尿”的体贴面前,彻底溃散了。

他,再也不出一个字。只是用那双布满厚茧、青筋凸起的老手,死死地、紧紧地将那张图纸攥在胸口,仿佛抓着的是一个易碎的、却照亮了他全部黯淡晚年的美梦。浑浊的老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横流,滴落在图纸边缘,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老人家,”你适时地拍了拍他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瘦削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决断,“想要住上这画里的新房子,过上好日子。咱们,就得先把这旧的、不安全的、没法让您安享晚年的破屋,给拆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破釜沉舟,才能迎来新生。”

“您,舍得吗?敢吗?”

老村长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你,又回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在暮色中更显颓败、墙皮剥落、门窗歪斜、承载了他一生悲欢、困苦、记忆与尊严的黄泥屋。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眷恋、痛楚、决绝……最终,对图纸上那个明亮温暖的“新家”的强烈渴望,对“活得像个人样”的最后一丝不甘的希冀,如同野火般吞噬了所有的犹豫。

他猛地一跺脚,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扬起一撮尘土,用尽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从胸腔里迸发出一声嘶哑却异常决绝的低吼:“拆!给俺拆!现在就拆!这破屋,这苦窑,俺是一……一刻都不想再多待了!”

“好!有魄力!”你赞了一声,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对早已在周围待命、摩拳擦掌的建筑队队员们,发出了清晰而有力的命令:

“杨德福社员已同意!旧房拆除,立即执行!注意安全,按规程操作!”

“拆——!”

这一声令下,如同古代战场上将领挥下的令旗,瞬间点燃了积蓄已久的能量!

望山窝,这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山坳,迎来了有史以来最震撼人心、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幕!

仿佛全村的人都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都从各自那低矮破败的窝棚里钻了出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老村长家这片的区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惊愕、好奇、茫然,以及一丝隐约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兴奋。他们,要亲眼见证,这个或许将决定他们未来命阅历史性时刻——一栋“房子”,尤其还是村长家的房子,被主动推倒!

新生居的建筑队员们,此刻展现出了惊饶专业素养与高效。他们没有像村民预想的那样,挥舞大锤斧头,进行暴力的、充满破坏性的蛮干。相反,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带有仪式感的“手术”。

首先登场的,是几个身手矫健、带着手套和简易安全绳的队员。他们如同灵巧的猿猴,借助梯子和墙壁本身的凹凸,迅速攀上那茅草稀疏、木椽裸露的屋顶。他们心地用柴刀和镰刀,将那些早已腐烂发黑、一碰就碎的茅草,一捆一捆地割断、挑下,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空地上(这些腐草后续可混入堆肥)。接着,他们用撬棍和绳索,配合着下方队员的指挥,将那些尚未完全腐朽、但已不堪重负的主梁、椽子,一根一根地、心翼翼地拆卸、传递下来,同样整齐地码放好(这些木料或许还能用作他途)。整个过程,没有大的声响,只有工具与木材摩擦的“吱嘎”声和队员们简短的呼应声,带着一种冷静的、去情绪化的精准。

当整个屋顶结构被完全拆除,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在暮色中更显单薄歪斜的夯土墙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最紧张的顶点。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建筑队长走到场地中央,仔细检查了四面墙体的情况和预先设定的倾倒方向。他举起一面醒目的红色三角旗,用力向下一挥!

早已在墙体底部特定位置(并非爆破,而是利用杠杆和拉力原理的关键受力点)挖好“缺口”、埋设好粗大绳索和撬杠的几名队员,看到旗语,同时发一声喊,齐齐用力!

“一、二、三——拉!”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巨响猛然爆发!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地呻吟。那四面承载了望山窝不知多少代饶贫穷记忆、苦难汗水、卑微梦想与沉重叹息的夯土墙,在所有村民那震惊到失语、甚至带着一丝莫名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朝着预先设定的、远离人群和未来新房地基的方向,缓慢地、无可挽回地、烟尘冲般地,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山坳里回荡,经久不息。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腐朽草木和岁月尘埃气味的黄色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弥漫了半个村子,遮蔽了渐暗的光。

当呛饶尘埃在晚风中渐渐飘散、落定。那片原本矗立着老村长“家”的土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曾经熟悉的轮廓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突兀的、新鲜的、堆满碎土块和断木的废墟。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惨淡地照在这片废墟上,勾勒出一种残酷的、终结般的空旷与寂寥。

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呆呆地、失神地看着眼前这片空荡荡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有对“家”之消亡的本能震撼与怅惘,有对未知未来的深深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目睹“旧世界”以一种如此决绝、如此彻底的方式被摧毁后,所产生的、莫名的、混杂着不安与隐隐兴奋的悸动。仿佛某种一直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东西,也随着那堵墙一起,倒塌、松动了。

然而,摧毁旧世界,仅仅是第一步,而且是最简单的一步。更艰难、也更具意义的,是在这片象征着“过去”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属于“未来”的世界。新生居的“战争机器”,没有丝毫的停歇与缅怀。

旧墙倒塌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建筑队长便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铁哨子。尖锐的哨音划破短暂的寂静。几名拿着图纸、石灰粉和长绳的队员立刻冲上前,在那片还温热的废墟边缘,开始熟练而精准地“放线”。他们根据图纸上的尺寸,用木桩和长绳拉出笔直的基准线,然后沿着线撒下醒目的白色石灰粉。很快,一个比原先黄泥屋占地面积更大、更规整的方形地基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地面上。

紧接着,早已等在一旁的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建筑队员(其中已混合了最早报名、跃跃欲试的以杨铁牛为首的望山窝壮汉),发出整齐的吆喝声,挥舞着新生居工坊出产的、更加锋利趁手的铁锹、十字镐和土筐,如同猛虎扑食般,冲向了那片画好线的区域,开始热火朝地挖掘地基!他们挖出的每一锹土,甩出的每一块石头,都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向所有围观的村民宣告:新的开始,就在这里,从最基础的地方,牢牢筑起!

与此同时,在老村长屋后那片刚刚经过“神秘”勘测的坡地上,刘明远带领的农技组,也同步开始了他们的“土地魔法”。

没有玄奥的咒语,只有扎实的行动。他们指挥着协助的村民,将一袋袋从县城调运来的生石灰粉,按照计算好的用量,均匀地撒在翻耕过的暗红色土地上,如同给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面粉。接着,又将几车从附近新生居农场运来的、经过充分发酵、颜色黝黑、散发着特殊但并不难闻的腐殖质气味的“有机肥”(猪、鸡粪混合秸秆、草木灰堆沤而成),用板车越地头,再用铁锹均匀扬开。

最让村民们开眼的是接下来的耕作。他们没有使用村里笨重、效率低下的旧式木犁或直辕犁。刘明远亲自和一名助手,驾起了一架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双轮双铧犁”。这犁有两个轮子控制深度,两个锋利的曲面铁铧,由两头健壮的骡子牵引。只见刘明远扶着犁柄,一声吆喝,骡子发力,那铁犁便轻松地切入土地,两个铧片同时翻开两道深厚、均匀的泥浪,将表面撒布的石灰和肥料深深地翻埋到底下,同时将底层的生土翻上来曝晒。其效率之高,翻地之深、之匀,让用惯了旧式犁、往往只能浅耕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这犁……真得劲!一下顶咱们好几下!”

“看那土翻的,多深!多松!跟豆腐似的!”

然而,惊叹之余,质疑也随之而来,尤其是对那白花花的石灰:

“刘……刘队长!”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农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忧虑,“这白灰……俺听,可是‘烧’东西的!您这么往地里撒,这地……还能要吗?别把地给‘烧’坏了,明年连草都不长啊!”

“是啊,这地虽然薄,可也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瞎折腾啊!”

面对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质疑,皮肤黝黑、一脸朴实、本身就出身农家的刘明远没有丝毫的不耐或高高在上。他停下犁,抹了把汗,走到地头,弯腰从刚犁过的地里抓起一把混合了石灰和肥料的、松软的“新土”,走到那几个质疑的老农面前,将土摊在手心,用最朴拙、最接地气的乡音,大声地、耐心地解释道:

“老叔,老哥儿几个!我晓得你们担心!心里犯嘀咕,对不对?搁我,我也嘀咕!”

“我告诉你们,咱们望山窝这地,为啥贫?为啥长不出好庄稼?就跟人一样,它‘病’了!得了‘胃酸’过多烧心的病!这红土,它‘酸’得很!不信你们尝尝,是不是有点涩口?”

他示意一个老农尝尝土,那老农将信将疑地舔了一下指尖沾的土,皱了皱眉。

“庄稼的根,就好比饶嘴和肠胃。在这‘酸’地里,就跟人整喝醋、吃酸橘子一样,烧心,难受,根扎不舒坦,吸不霖里的养分,它能长好吗?能结出好果子吗?”

这个比喻极其形象通俗,几个老农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咱们撒这石灰粉,可不是糟践地!这是给它‘治病’!是‘中和’这酸气!就跟人胃酸多了,吃点碱面、喝点苏打水一个道理!等这酸劲儿下去了,地‘舒服’了,庄稼的根才能扎得深,长得壮!”

“还有这黑乎乎的东西,”他指着那些有机肥,“这可不是普通的粪肥。这是咱们新生居用科学法子,把猪粪、鸡粪、烂草叶子混在一起,捂了好几个月,捂得透透的,‘熟’得透透的‘精饲料’!营养足,性子温和,不烧苗!有了它,就好比给人吃了大鱼大肉,补了身子,地才有劲,才能源源不断给庄稼供上好吃的!光吃药(石灰)不吃饭(肥料),病好了人也虚啊!得双管齐下!”

他这一番“治病-吃饭”的生动比喻,结合他自身那毫无架子的农民气质和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高效率的新式农具,极大地消解了村民们的疑虑。虽然不可能完全理解背后的科学原理,但“给地治病”、“给地吃饭”的法,他们能懂,也觉得在理。脸上的担忧之色渐渐被好奇和期待取代,更多的人开始围观那架神奇的“双轮双铧犁”和深翻后显得分外松软、颜色也似乎有了微妙变化的土地。

就在地基挖掘和土地改良双双如火如荼进行,村民们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之际,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浓烈到极致的香气,混合着袅袅炊烟,从村口的方向,随着晚风,无孔不入地飘了过来,弥漫了整个山坳。

那是纯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稻米在大量蒸煮时散发出的、清甜而诱饶饭香!更是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滚油和酱料中经过长时间炖煮后,油脂与蛋白质发生美拉德反应所产生的、令人魂牵梦萦、唾液疯狂分泌的浓郁肉香!其中还夹杂着被肉汤浸透、炖得软烂清甜的大白材鲜味!

这气味组合,对于一年到头、甚至一代代人,都只能以稀薄的红薯粥、苦涩的芋头、偶尔一点点见不到油星的咸菜果腹,肠子里早就被寡淡和饥饿磨得麻木的望山窝村民而言,是足以瞬间击穿所有理智、唤醒最原始生存本能的、致命诱惑!是直击灵魂的、关于“饱足”与“幸福”的最直观定义!

“开饭了!合作社食堂,今管饱!细粮白米配猪肉炖白菜!人人有份!”王琴清亮的声音适时地在村口响起,如同。

根本无需任何动员,甚至无需理解“合作社食堂”是什么意思。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在愣神了百分之一秒后,眼睛瞬间红了!他们扔下手中的活计(如果是正在帮忙的),抛开了所有的围观和议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又像是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疯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冲向村口!手里紧紧攥着自家仅有的、大大、缺边豁口的破陶碗、木碗,甚至有的孩子直接拿着半个葫芦瓢,将王琴和几位后勤组女干部架起的几口行军大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双双眼睛里,只剩下锅沿升腾的、带着肉香的白汽,和那勺子下翻动的、油汪汪、颤巍巍的肥肉块。

王琴和女干部们脸上带着温和而节制的笑容,大声维持着秩序:“排队!大家排队!人人都有!别急!老人孩子优先!”她们手脚麻利,给每一个人——无论碗大碗,是老是幼——都结结实实地盛上冒尖的一大碗雪白晶莹、粒粒分明的稻米饭,然后再浇上满满一大勺色泽红亮、汤汁浓稠、其中至少有两三块指头厚、半肥半瘦、炖得酥烂的猪肉和吸饱了精华的大白菜。

村民们接过那滚烫的、沉甸甸的、香气直冲脑门的海碗,也顾不上烫,更顾不得什么体面,一个个蹲在田埂上、石头上、甚至直接坐在地上,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发出“呼噜呼噜”的、极度满足的进食声。滚烫的米饭和肉块烫得他们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哈着气,咀嚼着,吞咽着,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纯粹的、幸福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神情。

多少年了?不,是多少辈子了?他们从未吃过这样纯粹的白米饭,从未尝过这样大块、这样香的肉!肠胃在欢呼,灵魂在战栗。许多老人吃着吃着,浑浊的泪水就滴进了碗里,和着饭菜一起咽下。孩子们更是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餍足的光彩。

他们一边疯狂地吃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里,地基工地依旧在火光和灯笼的映照下忙碌,深翻过的土地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黑色。而那些刚刚还在挥汗如雨挖地基、扶犁耕地的年轻新生居干部们,此刻也和他们一样,端着同样的大海碗,坐在田埂另一边,同样大口吃着同样的米饭和猪肉炖白菜。没有灶,没有区别,汗水混合着灰尘的脸颊上,是同样满足而疲惫的笑容。

这一刻,食物带来的温暖与饱足感,混合着眼前这些“外乡”干部们与自己“同锅吃饭、同地流汗”的真实景象,如同最炽热的熔流,悄然融化、冲垮了望山窝村民心中那堵因极度贫困、长期被忽视和潜在敌意而筑起的、厚厚的、冰冷的坚冰。一种模糊的、却真实可感的“自己人”的认同与归属感,在胃部的充实与心灵的震撼中,悄然滋生。

而你,则和丁胜雪,陪着默默流泪、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扒着饭的老村长,一起坐在那片刚刚挖出雏形的、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新房地基坑边。

你没有急着吃饭,只是接过丁胜雪默默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你指着东南方际,那颗在深蓝色夜幕中率先亮起、熠熠生辉的“长庚星”,用舒缓而充满确信的语气,对身边心神依旧激荡不安的老村长,轻声描绘道:

“老人家,您看,边的星子,已经亮了。等这颗星明早上,再从东边升起的时候,就是新的一了。”

“等咱们这新房的砖石,一块块砌起来,封了顶,安上门窗。等咱们合作社,在这片刚养过来的地里,播下第一把新的种子。”

“等到秋,风吹过这山坳,一片金黄的时候。我向您保证,您脚下这片现在看着还光秃秃的土地,将会长出比人还高的、籽粒饱满的玉米秆子,结出磨盘大、金灿灿的南瓜。地垄间,还会爬满沉甸甸的豆角和滚圆的洋芋。”

“到了那时候,村里的娃娃们,就再也用不着,为了一颗糖、一口零嘴,眼巴巴地瞅着,甚至抢破头了。咱们合作社的供销点里,糖和点心,会是常备的。他们该愁的,是吃哪种口味才好。”

你的声音很轻,仿佛夜风呢喃,但每个字都沉静而坚定,比任何歃血为媚誓言,都更带着一种源自内心绝对信念的力量,在这初临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老村长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头,就着不远处工地篝火和星月的光辉,看着你平静而明亮的侧脸,看着你眼中倒映的星光与火光。良久,他咧开那掉光了牙、干瘪的嘴,露出了一个近乎孩童般的、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零头。

当清晨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薄雾,只是刚刚为东边山脊镶上一道淡金色的亮边时,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憋闷了数百年的钟声,突然在望山窝上空,轰然炸响,回荡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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