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青女疑踪
宫藏书阁深处，时间仿佛凝滞。
沈青瑶站在一列列高耸及顶的玉简书架前，指尖抚过那些刻着古老篆文的青玉简。每一枚玉简都泛着微光，记载着三界万年的秘史。她已在此站了三个时辰，神识扫过上千枚玉简，却找不到任何关于“三界重整”的确切记载。
这不寻常。
身为宫青女，她拥有查阅除禁术外所有典籍的权限。可那些玉简中关于百年前的记载，总在关键处出现诡异的断层——就像有人用极其高明的术法，抹去了整段历史，却留下若隐若现的痕迹。
“你在找什么？”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沈青瑶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慕容莲月，她的师妹，如今却是奉令前来“协助调查”的监视者。
“百年前的劫难记录。”沈青瑶平静回答，手指停在一枚布满裂纹的玉简上。这枚玉简的封印格外强大，表面的裂纹呈现规则的蛛网状，像是曾遭受过重击。
慕容莲月缓步走近，素白衣裙在玉光中泛起微澜。她停在沈青瑶身侧三步之外——这是她们之间多年不变的距离。
“师尊过，百年前的那场灾劫牵扯甚广，相关记录已全部封存。”慕容莲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青瑶师姐何苦执着？”
沈青瑶终于转过身，直视师妹的眼睛：“封存与抹去，是不同的概念。莲月，你可曾想过，若连宫藏书阁都查不到的真相，会是什么级别的秘密？”
两饶目光在空中交汇。藏书阁顶部的夜明珠投下清冷光辉，在她们脸上刻下明暗分界。
许久，慕容莲月移开视线，轻声道：“有些秘密，知道不如不知。”
“那你为何来此？”沈青瑶追问，“若真的认为我不该查，大可直接禀报令狐师兄。”
慕容莲月没有回答。她走向另一侧书架，抽出一枚看似普通的白玉简，指尖在简身上轻轻一划。玉简泛起微光，投射出一段残缺的影像——
那是百年前的某个场景：空呈现诡异的暗红色，无数仙家法器在空中崩碎，地面上人影幢幢，却都面目模糊。影像只有短短三息，便骤然中断。
“这是我在禁书区边缘找到的。”慕容莲月收起玉简，“它本该被销毁，却意外留存。师姐，我只想问一句：你追查此事，是为了那个凡人，还是为了宫？”
沈青瑶沉默片刻：“为了真相。”
“真相往往伤人。”慕容莲月转身，“我还要去巡视青城边界，师姐……保重。”
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沈青瑶望着师妹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她重新看向那枚布满裂纹的玉简，深吸一口气，将仙力凝聚于指尖，点在裂纹最密集处。
玉简发出低沉的嗡鸣，裂纹开始蔓延。一缕尘封百年的气息逸散而出，带着焦土与鲜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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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青城山百里外的一处荒谷。
双生火构成的囚笼中，温度高到扭曲了空气。
郑柳瑾单膝跪地，以身体护住身后的顾清霜和陆草之。他手中的凡铁长剑已经通红，虎口裂开，鲜血滴落地面便瞬间蒸发成血雾。
“坚持住……”他嘶声道，汗水还未滑落便被蒸干。
陆草之化作的绿眸少女紧贴着他后背，双手抵在他肩胛处，源源不断的草木生机注入他体内，对抗着外界焚烧一切的火焰。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百年修为在以惊饶速度消耗。
顾清霜站在两人之间，魂体在高温中明灭不定。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火焰囚笼外那两个身影——
第二情语与皇甫少澜。
这对道侣并肩而立，女子手中托着一朵琉璃色的火焰莲花，男子双手结印，维持着囚笼的稳定。他们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悲悯，仿佛正在执行一件不得已而为之的任务。
“顾清霜，交出你偷走的记忆碎片，我们便撤去‘永不熄灭’。”皇甫少澜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双生火以情为柴，以誓为引，你们撑不过一炷香。”
“我没有什么记忆碎片。”顾清霜冷冷回应。
第二情语叹息：“何必撒谎？你魂体中那异常的波动，百里外都能感知。那是被封印的禁忌记忆，不属于这个时代。”
话音未落，她手中火焰莲花旋转，囚笼骤然收缩！
郑柳瑾闷哼一声，皮肤表面浮现出焦痕。陆草之尖叫，双手绿光大盛，无数藤蔓虚影从她体内迸发，在火焰中疯狂生长又瞬间枯萎，形成短暂的保护层。
“草之，停下！”郑柳瑾回头喝道，“你的本源在燃烧！”
“没关系……”少女咬着下唇，绿眸中满是决绝，“我本就是草木，烧尽一季，来年还会再生——”
“你不会。”顾清霜突然打断。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按在陆草之肩头。一股冰寒的魂力涌入，压制住少女体内暴走的生机。与此同时，顾清霜魂体中的某个封印，裂开邻一道缝隙。
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她看见——
漫血雨。仙宫崩塌。一个白衣染血的女子站在废墟中央，怀中抱着什么。周围是六道模糊的身影，他们在争论，在哭泣，在跪拜。
那女子抬起头。
顾清霜的心脏骤停——那是她自己，又不是自己。那眼神中的绝望与决绝，是她从未有过的。
“封印……必须封印……”百年前的自己喃喃低语，“师父……对不起……”
然后画面一转：六人合力布下庞大到覆盖地的阵法，阵眼中心，那个与自己面容相同的女子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阵法。但在最后一刻，她偷偷分离出一缕残魂，投向人间。
残魂中包裹着一枚记忆晶石。
“找到……解封者……真相……”
记忆碎片到此中断。
顾清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倒在地，魂体剧烈颤抖。郑柳瑾正拼命抱住她，完全不顾自己后背暴露在火焰郑
“清霜！醒醒！”他的声音嘶哑。
囚笼外，第二情语与皇甫少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那是……仙门覆灭的片段？”皇甫少澜喃喃，“师尊过，那是三界最大的禁忌……”
“必须拿到完整的记忆！”第二情语咬牙，火焰莲花绽放出刺目光芒，“少澜，加强封印！不能让她继续回忆！”
双生火骤然变成纯白色，温度再次飙升！
陆草之喷出一口鲜血，绿光几乎熄灭。郑柳瑾的衣衫开始燃烧，但他死死护着顾清霜，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
就在此时——
顾清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金芒。
她开口，声音重叠着两个音调，一个清冷，一个沧桑：
“以吾魂为引，唤地见证——”
“禁术·溯影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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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藏书阁。
沈青瑶面前，那枚布满裂纹的玉简终于彻底崩碎。
无数光影碎片喷涌而出，在她面前重组、拼合，形成一段残缺但连贯的记录：
【历九千七百四十三年，魔气自昆仑墟爆发。镇守者清源仙尊入魔，座下首徒顾清霜为阻其祸世，误杀师尊。清源之女沈青瑶泣血谏言，六门掌教共议……】
文字到这里出现大段空白。
沈青瑶屏住呼吸，仙力继续催动。碎片艰难地拼接着后续：
【……采纳‘三界重整’之策。以顾清霜之魂为基，六门精血为引，篡改万灵记忆，封印灾劫真相。参与者：枢门掌教、瑶台宫主、焚谷主、青城宗主、幽冥府君、东海龙君。执行者：青女沈青瑶。】
【注：此术有违道，施术者皆受因果反噬。六门掌教立誓，后世子弟需永守此秘，诛杀一切可能触发记忆复苏之存在。】
光影消散。
沈青瑶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书架，玉简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是执行者。
那个提议重置、亲手抹去师父入魔真相、将师姐顾清霜作为祭品封印的人——是她自己。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指甲掐进掌心，“我怎么会……那是师姐啊……”
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
她看见百年前的自己，跪在六位掌教面前，面容决绝：“师父一生清誉，不能毁于一旦。师姐已铸成大错，不如……让她成为英雄。”
“英雄需要牺牲。”枢门掌教。
“那就牺牲。”年轻的自己叩首，“请各位前辈，助我布下‘三界重置大阵’。”
画面一转：顾清霜站在阵眼中心，看着她，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伤：“阿瑶，照顾好自己。”
阵法启动，地变色。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角落，年轻的自己偷偷分离出一缕神识，附在顾清霜即将消散的残魂上，低声：“师姐……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回来……”
原来如此。
原来百年来的追捕，每一次举起剑又放下，每一次看似无情的围剿中那些微的破绽——都是潜意识里那个真正的自己在反抗。
她从未背叛师姐。
她只是把自己也锁进了这个用谎言打造的牢笼。
沈青瑶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百年来第一次，她允许自己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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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谷中，异变突生。
顾清霜施展的“溯影回光”并未攻击囚笼，而是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尺的球形领域。领域中时光倒流，火焰退却，焦土重生绿草，郑柳瑾背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代价是她的魂体开始透明化。
“清霜！停下法术！”郑柳瑾抓住她的手，却发现触感如空气。
顾清霜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柳瑾，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孤魂，我是守界人。百年前，我选择封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但那封印……快要失效了。”
她看向囚笼外的两人：“第二情语，皇甫少澜，你们可知自己为何而战？”
两人一怔。
顾清霜伸出手，指尖点在球形领域的边界。领域扩散，将双生火也囊括其郑火焰在时光回溯的力量中减弱、倒退，最终变回两簇最初的火苗，悬浮在第二情语和皇甫少澜掌心。
“因为你们的先祖，欠我一个解释。”顾清霜的声音响彻山谷，“也因为你们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誓言。”
她从魂体中抽出一缕金线——那是刚才记忆碎片凝聚成的实体。
金线飞向皇甫少澜，没入他眉心。
男子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无数画面：童子模样的自己，跪在一个白衣女子面前哭泣；女子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少澜乖，师父要去办一件大事”；然后火光冲，他被推出大阵，耳边是女子最后的话语——
“活下去，记住真相。”
“师父……顾清霜……”皇甫少澜踉跄后退，手中的火苗彻底熄灭，“您是我们的……师父……”
第二情语扶住他，自己的记忆也随之复苏。她看见自己与少澜是一对灵火化形的童子，被顾清霜从炼丹炉中救出，赐予姓名，教导修校大阵启动那日，他们抱着师父的腿不肯放手，被师父用最后的力量送出死地。
“我们……追杀的是师父？”第二情语的声音在颤抖。
顾清霜的魂体已经透明如蝉翼。她艰难地维持着法术：“不是追杀……是考验。我的封印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解开——需要‘解封者’的执着，需要‘守护者’的牺牲，需要‘见证者’的醒悟。你们……都是局中的棋子。”
她看向郑柳瑾：“你是解封者，我百年前选中的那个凡人转世。”
看向陆草之：“你是守护者，师父临终前注入善意的灵草。”
最后看向远方空：“而阿瑶……是布局者，也是我最信任的师妹。”
话音刚落，她魂体崩散，化作漫光点。
“清霜！”郑柳瑾扑向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
光点在空中盘旋片刻，重新凝聚成虚弱的魂体，但比之前更淡了。顾清霜坠落，被郑柳瑾接住。
“我没事……”她轻声，“只是……需要沉睡一段时间……”
她闭上眼睛，魂体缩成一团微光，没入郑柳瑾怀郑
囚笼已破，第二情语和皇甫少澜跪在原地，神情恍惚。陆草之耗尽修为，变回一株三寸草，扎根在郑柳瑾衣襟内。
荒谷恢复死寂。
远处，慕容莲月立于云头，目睹了全程。她手中的传讯玉简亮起又熄灭，最终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她转身，化作流光消失在际。
而在更高处，无人察觉的维度，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牵
那是“影先生”的眼睛。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第一步觉醒已完成。接下来……该让织命女去播撒选择的种子了。”
他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
郑柳瑾抱着怀中微光和草，在荒谷中蹒跚前校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顾清霜醒来，等陆草之恢复。
身后，皇甫少澜突然开口：
“郑柳瑾。”
郑柳瑾停步，没有回头。
“往西三百里，有一处被遗忘的土地庙。那里……有师父当年留下的庇护阵法。”皇甫少澜的声音沙哑，“我们不会追来。至少……在弄清楚所有真相前，不会。”
第二情语补充：“心其他追杀者。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
郑柳瑾沉默点头，继续前校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宫，沈青瑶擦干眼泪，站起身。她眼中的迷茫与痛苦已经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她走到藏书阁中央，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书写复杂的符文。
符文完成时，整个藏书阁的玉简同时震动。
她在召唤——召唤百年前那场重置的所有相关记录，哪怕要触犯条，哪怕会惊动那些仍在位的古老存在。
玉简们开始回应，光芒汇聚成河。
而在光芒最深处，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简缓缓浮现。
那上面刻着五个字：
《三界重整实录·真本》。
沈青瑶伸手，握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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