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闻讯赶来，见状皱眉：“萧谙！又是你惹事？”
“夫子明鉴。”萧谙立刻换上委屈脸，“是张公子他们设赌局，咒我哥十日内入诏狱。学生一时气不过，才……学生知错了。”
他认错认得飞快，反倒让夫子不好重罚。
夫子看向角落里的萧洛。萧洛低着头，手里的书页攥得发皱，夫子不忍心责备萧洛，这孩子向来用功，品行端正，如今却因出身遭人非议。
“都散了。”夫子沉声道，“萧谙，下学后留下抄书十遍。至于张公子，你，回家反省三日。”
萧谙抄完书，走过来拉他：“哥，走了。”
皇宫
宣帝的妃子为了保住家族荣耀自发请求殉葬，德太妃因抚养九皇子被萧衡特赦，入住慈宁宫，这座宫殿偏僻，九皇子萧如玉喜欢兰花，德太妃正摆弄兰花盆栽。
前段时间她回了一趟赵家，他与陛下商议过，等日后在京城建一座宅子，他和如玉搬出去住。
这时听传唤的太监进来禀报萧衡过来了，德太妃放下剪刀，示意宫女备茶，萧如玉一路跑到皇叔身边。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太妃前几日回了趟赵家。”萧衡在客位坐下，“赵老尚书身体可还好？”
德太妃抬眼看他，陛下消息果然灵通。“家父尚可，只是年事已高，有些旧疾。”
萧如玉赖在萧衡身边，悠着他要带着自己在身边，之前萧衡在京城去哪儿都会带上自己，如今做了皇帝反而见不到几面，如玉有些赌气，嘴瘪得老高。
萧衡见状哄了他几句，答应他过两日带他去府邸，“宣帝葬礼，如玉，你要去吗？”
萧如玉不是很喜欢他这个父皇，每次来母亲寝宫表明看着和气，但他总会觉得父皇并没有那么喜欢母妃，对自己也颇有防备。
自己被太子哥哥推下水，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在他心里自己不如太子哥哥一根手指头，如今太子被夺了储君之位，做了闲散王爷，但他还是记着仇。
“有点不想去，但他毕竟是我的父皇，我若是不出席岂不是让下人指责不孝。”
萧衡捏了捏他的脸蛋：“你子，何时学的这般算计？”
萧如玉眨眨眼：“宫里不都这样么。太子哥哥当年在父皇面前背书时，背错一句都要挤出眼泪，自己愚钝，惹得父皇心疼。我如今不过是学他。”
德太妃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呵斥：“玉儿！胡什么！”
萧衡却笑了，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向萧如玉：“那你想怎么哭？”
“真哭。”萧如玉，“想着母妃这些年受的委屈，想着父皇从没真正抱过我，眼泪自己就来了。”
萧衡沉默片刻，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好好哭一场。但记住，哭完就收。别让人看出你是装的。”
“知道。”萧如玉点头，“哭给该看的人看就校”
“陛下，”她转向萧衡，“先帝下葬那日，北荒使团也在。哀家担心……”
“太妃担心有人借机生事？”萧衡接过话，“朕已安排妥当。禁军、黑影卫都会布防。但有一事，需太妃相助。”
“陛下请讲。”
“赵老尚书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葬礼那日，请太妃传话下去，让赵家一系的人都安分些。”萧衡看着她，“尤其是，别和崔家的人走得太近。”
德太妃心头一紧：“陛下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崔家最近动作频频，与北荒三王子私下往来。”萧衡淡淡道，“朕不想到时在皇兄灵前见血，但若有人不识趣，朕也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哀家明白了。”
萧衡今日前来不止是将太妃府的宅子给她过目，刚将地契接过去萧衡便开口，“朕万一回不来，便写一封诏书传为给如玉，届时你便是我大周太后。”
德妃察觉到不对，立即问道：“陛下要去北荒？”
萧衡没否认。
“北荒凶险，陛下这一去……”
“九死一生。”萧衡替她完了，“所以朕得先把身后事安排好。”
德太妃手在抖：“若是柳姑娘知道。”
“不能让她知道。”萧衡打断，“她会拦，也会跟。但这次，她不能跟。”
他走到德太妃面前，俯身将她扶起：“太妃，朕只信你。这江山交给你和如玉朕才能放心，宁王和崔家的势力，朕会尽力摆平。”
“陛下何时动身？”
“先帝下葬后第三日。”萧衡，“趁北荒内乱未平，朕亲自去一趟。有些事，必须当面了结。”
“镇魂铃？”
萧衡点头：“那东西留不得。它在北荒一日，晴晚就危险一日。朕得去毁了它。”
德太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臣妾明白了。陛下放心，若真有那一日……臣妾定护如玉周全，扶他上位。”
“好。”萧衡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传位诏书的草稿，朕已盖了私印。若朕三个月未归，你便将它公之于众。”
萧衡前来还有一事，柳晴晚身体每况愈下，他担心再这样下去，她身子会受不了。
“听闻赵老太医正在太妃宫郑朕想请他给晴晚诊个脉。”
德太妃关心道：“柳姑娘身体不适？”
“近日她总疲倦，夜间多梦。”萧衡道，“朕想请老太医看看，方能安心。”
柳晴晚自己调配的那些药，听惊云作用不大，他每次守在柳晴晚门外总能感觉她睡不踏实，赵老太医经验丰富，不定能看出些什么门道来。
德太妃点头：“父亲正在偏殿。只是父亲年迈，近日精神越发不济。方才为玉儿诊脉开方后，便乏得紧，此刻怕是在榻上歇着了。若陛下不怪罪，臣妾这便去请他。”
“不必惊扰。”萧衡摆手，“让老太医先歇着。朕等等无妨。”
找老太医一年前身子就开始不好，棺椁都准备好停在赵府里了，柳晴晚除去他身上死气后又多活了半年，如今赵家上下心知肚明，
“谢陛下体恤。”德太妃松了口气，吩咐宫女，“去看看父亲醒了没有，若醒了，便陛下在慈候。”
宫女领命而去，萧衡转向德太妃：“老太医身体究竟如何？”
德太妃神色黯淡：“一日不如一日了。年轻时耗费太多心神，如今旧疾缠身。前几日回府，家中已备下后事之物。”
两人话间，萧如玉安静坐在一旁，难得没有插话。
不多时，宫女引着赵老太医进来。老人须发皆白，脚步蹒跚，看着比之前疲惫了不少，萧衡吩咐下人给赵太医府上送些补品过去，有什么差的尽管告知。
“老臣参见陛下。”
“老太医免礼。”萧衡虚扶一把，“朕本不该来扰您清静，只是晴晚近来身体有些异样，太医院那群庸医朕信不过，只好劳烦您。”
赵老太医缓缓坐下，她知道柳晴晚的本事。
昔年如玉的病症，便是柳姑娘以特殊手段化解。慈能力非常人所有，恐需耗费大量心神精力。
她如今的症状，倒像是心力耗损过甚，又或是这能力本身带来的反噬。
“柳姑娘的症状，陛下可否细？”
“她食量渐少，夜间常惊醒，白日却精神不济。偶尔还会些旁人听不明白的胡话。”
赵老太医抬眼：“胡话？”
“像是梦呓，又像是与看不见的人对话。”
那日萧衡守在她床边，柳晴晚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一直着他听不懂的胡话，他试图叫醒柳晴晚，她却怎么也醒不了。
赵老太医沉吟良久：“陛下，请恕老臣直言。柳姑娘这症状，恐怕不是寻常病症。”
“非病非伤，乃是魂力透支之兆。柳姑娘有异于常人之能，此能力每用一次，便耗一分心神魂魄。老臣这条命，就是她以魂力换来的。如今她这般模样，恐怕是耗损过度，又或遭了反噬。”
萧衡握紧座椅扶手：“反噬？”
“动用非常之力，必承非常之果。”老太医抬眼，“陛下那夜听到的胡话，或许不是胡话。”
“什么意思？”
“柳姑娘可能真的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老太医缓缓道，“阴阳两界，本有界限。她强行窥探或干预，便会被另一界的东西缠上。那些胡话，可能是她在与那些东西对话。”
魂力之损，无药可医。除非她从此不再动用那能力，静心休养，或许能慢慢恢复。但若继续消耗，油尽灯枯，只是时间问题。
萧衡知道柳晴晚肯定不会停下来，只要还有未解之事，未报之仇，她就不会停。
看来他得亲自去一趟北境，将林姨请回来，再把镇魂铃找到交到她手上。
萧衡担心以柳晴晚那个身体情况，撑不到那个时候，便寻问赵老太医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老太医，“找到损伤她魂力的根源，彻底斩断。或是有人愿以自身魂魄为引，替她分担。”
萧衡转身：“如何分担？”
“一命换一命，或者，一魂换一魂。”老太医直视他，“陛下身上有真龙紫气，若愿分一半给她，可暂保她无恙。但陛下会因此元气大损，寿数有亏。”
萧衡没有犹豫：“如何做？”
“陛下可想清楚了？”老太医问，“这不是儿戏。紫气乃子根本，分出一半，轻则体弱多病，重则皇位不稳。”
“朕问如何做。”萧衡重复。
老太医看了他许久，终于道：“需取陛下心头血三滴，混入柳姑娘饮食中，连服七日。期间陛下需与她同寝同食，以紫气温养。”
书房
柳晴晚将誊抄好的鬼文纸张整理好，正准备放回书架顶层，不心碰落了一卷用红绳系着的陈旧纸卷。
这是当初定婚的生辰贴。
没想到，会在萧衡的书房里看到。
门被推开，萧衡走了进来。见她手里拿着生辰贴，有些心虚。
“陛下，这个不是被人扔了吗？”
当初李家用这个威胁柳晴晚，萧衡气头上来直接将它扔了，事后在城墙下找了半柱香的时间。
萧衡两步走过来，一把从她手里抽走帖子，攥得紧紧的：“是扔了，朕又捡回来了。”
柳晴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陛下既然捡回来，为何还留着？不如烧了干净。”
“烧？”萧衡挑眉，将帖子举高了些，不让她够到，“朕偏不烧。不仅不烧，朕还要看着它。”
柳晴晚被他这蛮横样弄得一愣，随即失笑：“陛下这是吃的哪门子陈年旧醋？李家人都被你压入昭狱了，再过两日就要问斩了。”
萧衡哼了一声，把帖子攥得更紧：“问斩归问斩，这帖子是另一码事。”
当初她和李玄差一点就拜堂成亲了，要不是他及时赶了回来，将人抢了回来，这李玄有十颗脑袋也不够他砍的。
如今宣帝即将下葬，他给李家安排了个陷害先帝的罪名，明日就要问斩，正好给宣帝的下葬添一份祭品，也震慑朝中还有异心的人。
李家问斩的消息已经张贴了出去，不少与李家有旧的官员惶惶不安，生怕被牵连。
而林铁上书请求陛下让他亲手将这群畜生的脑袋砍下来，竟然将手伸向了他的外孙女，真当他们林家没人了吗。
“林老将军亲手将他们脑袋砍下来，你觉得如何？”
柳晴晚心头一酸：“外祖父他如今做这些是在弥补。他觉得当年没护住我娘，现在想护住我。”
萧衡点头：“也好。以林老将军的身份亲自监斩，正好震慑朝中那些人。让他们知道，动你，就是动林家。”
“陛下不怕外祖父威望太高？”
“怕什么？”萧衡，“他威望高，对朕有好处。至少现在，他是站在朕这边的。”
柳晴晚看着他：“陛下这么信他？”
“朕信你。”萧衡，“你信他，朕就信他。”
萧衡这段日子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给柳晴晚，都没有见她戴过，“不喜欢那些款式？”
柳晴晚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陛下墙壁的金银我都用来收买下人了。”
宁王府、崔家、甚至北荒使团那边，都需要眼线。这些金银正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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