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凛冽的寒风依旧，但风中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的湿润气息。然而，流民屯无人有心关注节令，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北方——巴彦大军，再次动了。
这一次，清军的阵势截然不同。三架高达两丈余、结构粗糙却透着蛮横力量的投石机，在大量步卒的推动和护卫下，如同三头移动的巨兽，缓缓进入预设阵地。其后，是严阵以待的弓箭手方阵和蓄势待发的骑兵。巴彦骑在马上，位于中军，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他要凭借这绝对的武力优势，将眼前这个让他蒙受耻辱的土围子，连同里面那些不知死活的反抗者，彻底从地面上抹去。
“终于来了。”林川立于墙头，神色冷峻。通过陆夜不收精准的情报和顾博士的测算，他们早已预判了投石机的大致布设位置和射程。
“按计划行事！”杨把总沉声下令，旗号挥动。
墙头守军并未像以往那样密集布防，而是分散隐蔽在加固后的掩体后。在墙内几处预先选定的空地上，一些用树枝和茅草巧妙伪装的物体被悄然撤去，露出了下面……同样是三架投石机！只是这投石机形制更为精巧，采用了顾博士设计的配重式结构，体型相对较，但投射效率和精准度理论上更高。这是顾博士、雷匠人带领工匠们，利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日夜赶工的成果！
“装填！”负责操作这些“守城炮”的，是雷匠人亲自挑选和训练的队伍，其中甚至包括了张五的徒弟和李三水——这个曾经的质疑者，在亲眼看到配重投石机试射的精准后，主动要求加入。
清军阵中，鼓声雷动。巴彦一声令下，三架巨大的投石机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巨大的配重箱缓缓升起。
“放！”
嗡——！
沉重的破空之声响起，三块磨盘大的巨石被抛向空中，带着毁灭的气势，砸向流民屯！
轰！轰隆！
巨石落下，一枚砸在墙前空地，溅起漫泥土；一枚砸中墙垛，夯土飞溅，墙体明显一晃；还有一枚越过墙头，砸入屯内，摧毁了一处空置的窝棚，烟尘弥漫。
清军阵中爆发出欢呼。巴彦脸上笑意更浓。
然而，流民屯墙头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慌乱。
几乎在清军巨石落下的同时，顾博士站在墙头特制的高架上，通过他改进的“窥筒”（简易望远镜）和测距仪，快速报出列方投石机的方位角和距离修正参数。
“甲位，左三，增二！乙位，右一，增一！丙位，正位，增三！”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下方，雷匠人根据指令，迅速调整着己方投石机的方向和配重。
“放！”
更显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三颗体积稍、但被雷匠人特意打磨成不规则棱角、边缘甚至镶嵌了碎铁片的石弹，以更快的速度和更精准的轨迹，呼啸着飞向清军投石机阵地！
“怎么可能？！”巴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轰！咔嚓！
一枚石弹幸载直接命中了一架清军投石机的支撑臂，木屑横飞，那巨兽般的器械发出一声哀鸣，轰然歪倒，砸伤了不少下方的清兵！另一枚石弹则落在另一架投石机旁，飞溅的碎石和铁片将周围的清兵扫倒一片！第三枚稍偏，但也造成了混乱。
首轮反击，便毁尚械一架！
流民屯墙头爆发出震的欢呼！李三水一边奋力帮着绞动重置配重，一边兴奋地大吼：“顾先生！打得好！真他娘的准！”
巴彦又惊又怒，疯狂下令剩余两架投石机继续攻击，同时命令步兵开始推进，弓箭手进行压制射击，企图干扰墙头的反击。
战斗进入了残酷的交换阶段。清军的巨石不断落下，给墙体和屯内造成持续损伤，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但流民屯的反击也极其顽强和精准，在顾博士的指挥下，剩下的两架清军投石机也接连受损，投射效率和精度大降。
就在双方远程力量纠缠不下时，王老蔫率领的突击队，身披双重厚棉甲（内衬竹片，外罩缴获的棉甲），手持利斧、铁锤和引火之物，从预先挖好的、通往墙外的隐秘地道悄然潜出，如同鬼魅般扑向那几架已是强弩之末的清军投石机！
“保护器械！”清军军官嘶声呐喊。
但王老蔫等人根本不与护卫纠缠，利用灵活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冲锋，强行突进到投石机下，斧劈锤砸，油脂火把齐上！
火焰迅速升腾起来，吞噬着木质的结构！
“撤！”眼见得手，王老蔫毫不恋战，立刻带队依原路撤回，清军追兵被墙头密集的箭矢和精准的石弹死死挡住。
望着在火焰中逐渐化为灰烬的攻城利器，巴彦脸色铁青，浑身都在颤抖。他赖以破城的最大倚仗，竟然在对方更胜一筹的技术和决死的反击下，灰飞烟灭！
远程威胁解除，杨把总立刻下令全军反击！墙头箭矢如雨，火铳轰鸣，甚至将最后几个“没奈何”也掷了出去，在清军密集的步兵队列中炸开！
清军士气彻底崩溃，再也无法维持攻势，如同退潮般败退下去，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夕阳西下，映照着战场上燃烧的投石机残骸和无数清军尸体。
流民屯，再一次守住了。
但这一次，他们依靠的不仅仅是勇气和意志，更有初露锋芒的技术力量与日趋成熟的战术协同。
林川看着欢呼的士兵，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顾博士和雷匠人，看着安全归来、虽伤亡不但眼神熠熠生辉的王老蔫和他的突击队员。
石破惊的一战。流民屯这块“砥石”，终于在血与火的锤炼中，迸发出了属于自己的、不容觑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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