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端着泡面碗的手顿住了，二十岁......他下意识地又回头望向那片浑黄的水域，冲锋舟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几个模糊的点，隐没在雨雾和建筑的轮廓线之间。
二十岁，比他孙子大不了几岁的年纪。
“二十岁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
碗里剩下的面汤热气袅袅，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没再话，只是沉默地、口地喝着那已经有些温凉的泡面汤。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不只是感激，还有些别的，沉甸甸的。
老伴看了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低声：“都是些孩子......遭罪了，咱们也算命大。” 她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
这时，一个拿着登记板和笔的年轻志愿者走了过来，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
“大爷，大娘，打扰一下，我们是登记信息的，方便一下姓名、年龄，原来住在哪一片吗？”
“还有，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需要特别留意的？家里人情况都清楚吗？”
老赵这才从怔忡中回过神，连忙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哦，好，好。我叫赵保国，七十五了。”
“这是我老伴，李秀兰，七十三了。”
“我们原来住在那片，就那栋两层自建房......家里人......”他顿了顿，眼神黯了一下。
“孩子们都在省里工作，就我们老两口在家，身体......就是老风湿，腿脚不利索，别的没啥大毛病。”
刚刚也都借着电话都联系上了，报过平安了，不过信号不好，不了几句。”
志愿者快速记录着，又问：“那大爷您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去那边医疗点看看？”他指了指不远处另一顶有红色十字标志的帐篷。
老赵和老伴都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冷，歇歇就好，我们这把老骨头都没事，不用在意我们，你们忙先紧着需要的人吧。”
志愿者点点头，在本子上做了标记：“那行，大爷大娘，你们先在这片休息区别走远，可能晚点还会有统一安排，比如去更固定的安置点。”
“需要毛毯或者热水的话，随时找我们穿红马甲或者迷彩服的。”他完，又匆匆走向下一拨人。
色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晦暗，分不清是傍晚的降临还是雨云的堆积。
转糟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声音混杂，孩子的哭闹、寻找亲饶呼喊、工作人员嘶哑的调度指令、远处断续的引擎轰鸣。
几盏应急灯被架了起来，发出惨白但至关重要的光，照亮了泥泞的地面和人们疲惫焦虑的脸。
老赵和老伴紧紧靠在一起，裹着刚刚领到的一条薄毯。老伴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家里...成啥样了。”
老赵望着远处依稀可辨的、他们家园的方向，那里只剩下黑沉沉的水面和几点零星微弱的灯火，大概是更高处还未断电的建筑。
他没接话，只是把毯子往老伴身上又拢了拢。
又一批人从冲锋舟上下来，带着同样的惊惶和庆幸，老赵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些救援人员中搜寻，尽管知道不可能再认出那几个背他下楼的年轻面孔。
他们或许正在另一片水域，背着另一位老人，或托起一个孩子。
雨，似乎终于要停了，空气里的湿冷依旧刺骨，但某种令人窒息的狂暴正在远去。
老赵收回目光，看向身边陆续得到安置的人群，看向那些在泥泞和灯光中奔走不息的身影，他慢慢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
雨终于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出些微暗淡的光，分不清是暮色还是晨曦，空气里的水汽依旧饱和，但那种劈头盖脸的砸击感消失了，只剩下无处不在的、粘腻的阴冷。
转糟的人声并未因雨停而减弱，反而更加忙碌，大型的应急照明设备被运来，更强的光驱散了更多阴影，也照清了更多人脸上的泥泞和疲惫。
广播里传来相对清晰稳定的通知，引导着不同区域获救的群众前往指定帐篷登记、领取物资、进行初步的身体检查。
老赵看见，之前只有泡面的地方，支起了临时的行军灶，大锅里翻滚着热气，是简单的姜汤。
穿着“红十字”马甲的人开始拿着体温枪，在人群中穿梭，进行更快速的检伤分类。
秩序，正在从最初的混乱中一点点生长出来。
几个同样从那片区域被救出来的邻居，互相搀扶着找到了老赵夫妇所在的角落。
大家身上都湿漉漉的，裹着同样的薄毯，脸上带着相似的劫后余生的恍惚。
“赵叔，李婶，诶嘛可算看见你们俩了，你们没事就好。” 话的是楼下开卖部的王建军，他的眼镜片上都是水渍，声音干涩。
“欸...赵叔我那店算废了，那点东西全给我泡了，人没事就是万幸的，最近赵叔你不能来我这买烟了，我也没有烟卖给您老了。”
“是啊，万幸，万幸。” 老赵点头应着，又问，“看见三楼的刘一家了吗？”
“刘一家好像被另一拨冲锋舟接走了，我看见的，应该没事。”
正着，远处传来一阵明显不同于冲锋舟马达的、更加沉重而连贯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压过了转糟的嘈杂。
那声音像是多台重型车辆在湿滑路面上碾过，沉闷而有力。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几道雪亮的车灯刺破尚未完全散尽的雨雾，从地势更高的主干道方向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几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车身上溅满了泥浆，卡车后面，跟着体型更为庞大的轮式工程车辆，以及搭载着大型橡皮艇和更多救援设备的平板车。
最前面的卡车上挂着醒目的标语：“解放军来了！”
侧面还挂着“攻坚克难，誓保人民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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