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皇宫，气氛比江南更加凝重。
济宁失守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本就惶惶的元廷更加失措。
朝会之上，争吵已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尉蛮子、知枢密院事卜颜帖木儿等主战派，力陈山东不可弃。
必须立即派遣重兵，以济南为核心，构筑防线，并将祸水东引的朱元璋密使陶安暗中活动的“证据”也抛出一二。
强调南人狡诈，不可信任，当集中力量先破强秦。
以左丞相贺惟一为首的部分文臣及保守贵族，则担忧京畿安危。
强调山西、辽东皆需重兵镇守，国库空虚，粮饷难继，强行调兵恐生内变。
不如暂避锋芒，固守黄河以北，甚至有人隐晦提出可仿效当年金国，迁都避祸。
龙椅上的元顺帝妥欢帖木儿，面色苍白，眼袋深重，听着下面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
皇后奇氏在帘后亦眉头紧锁。
“够了！”
顺帝终于不耐，声音嘶哑地喝止，“山东乃腹心之地，岂能轻言放弃！扩廓帖木儿何在？”
殿中一静。
负责传旨的官员颤声禀报：“回陛下，河南王……扩廓帖木儿接诏后，上表谢恩，称正在整顿山西军务，筹集粮草，一俟就绪，即当东向破贼。”
“然……然其并未言明出兵日期，也未要求朝廷拨付具体钱粮。”
这暧昧的态度，让主战派心急，让反对派冷笑。
卜颜帖木儿急道：“陛下！兵贵神速！徐达在济宁稍作休整，必扑济南！等扩廓‘整顿’完毕，济南恐已不保！”
“臣再次举荐，速调孔兴所部铁骑东出井陉，直插真定、河间，威胁徐达侧翼，迫其分兵！”
“孔兴虽桀骜，但其勇猛善战，忠于陛下，此时正当用之！”
“孔兴？”有贵族出声反对，“此人素与扩廓交好，不听朝廷号令已久，调他？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若他与扩廓联兵一处……”
“联兵又如何？”卜颜帖木儿豁出去了，大声道，“只要能击败明军，保住山东，便是大元功臣！如今之势，岂能再顾虑重重？”
顺帝被吵得脑仁生疼，心中对扩廓的拖延不满，又对孔腥地方势力充满疑虑。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和稀泥的决定：“传旨，催促扩廓帖木儿尽快进兵。另，诏谕孔兴，褒奖其忠勇，令其密切关注山西贼情，并酌情东向，袭扰徐达军后路，有功重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山东各路军民，凡能坚守城池、击退秦军者，无论出身，皆可封侯！”
这命令，既给了扩廓压力，又试图用空头爵位调动孔兴和山东本地势力，同时继续向山东画饼。
一道道充满矛盾、权责模糊的诏令，从大都发出，走向各方。
它们能否调动兵马尚未可知，但足以让本就混乱的北元军事体系更加无所适从。
济宁城稳定后的第十日，徐达大营前移，前锋已抵济南西境。
中军帐内，将领云集。
徐达指着巨大的山东舆图：“据报，也速已将济南周边兵力收缩，加固城防，并在城南的历山、城东的华不注山增设堡垒，互为犄角。”
“元廷诏令已下，王保保受命东援，山西方向，张良臣、孔兴两部动向亦需警惕。”
校尉朱亮祖摩拳擦掌：“管他来的是王保保还是马保保，来了正好，一并收拾！大将军，给我们一支精兵，先敲掉历山那个钉子！”
蓝玉则更冷静些：“姐夫，济南城坚，也速是硬骨头。我军新得济宁，虽获补给，但久顿坚城之下，若王保保真率主力袭来，与也速内外夹击，形势不利。”
“是否可分兵一部，向北佯动，做出切断河北援军或威胁大都的态势，迫使元廷分兵，不敢全力援济？”
徐达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将：“朱亮祖勇锐，可先攻历山，挫敌锋芒，但不可贪功冒进。蓝玉所言有理，疑兵之计当用。杨璟！”
“末将在！”一身书生气息的杨璟出粒
“令你率骑兵五千，辅以步卒一万，多带旗帜，北渡黄河，在临清、德州一带活动，大张旗鼓，做出欲窥伺河北、威胁大都的姿态。遇股元军则歼之，遇大队则避之，务必搅乱元廷视听，牵制其可能南下的兵力。”
“得令！”
“其余各部，随本帅进逼济南，稳扎营寨，广布斥候，尤其是西、北两个方向，监视山西、河北援军动向。攻城器械，加紧组装。另外，”
徐达看向随军的文吏，“将秦王殿下的安民檄文，多抄印副本，设法射入城中，并派人四下乡里宣讲。也速能守城，看他能否守住人心。”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准备。走出大帐时，蓝玉抬头望了望东北方向，那里是河北，再向北，是大都，也是王保保可能来袭的方向。
他低声对身旁的部将道：“多派夜不收，往山西方向渗透得再远些。王保保若来，绝不会大张旗鼓。”
......
山西太原，河南王府。
王保保（扩廓帖木儿）独自站在堂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枯叶。
他手中摩挲着那份加封他为河南王、总下兵马副元帅的诏书，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王爷，朝廷连番催促，山东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身后，心腹将领貊高低声道。
“急？”王保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徐达不急吗？朱元璋不急吗？林枫……他更急。”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山东、山西、河北交界处，“朝廷要我东援，却无粮无饷，空口白牙。张良臣在常山，孔兴在晋北，各怀鬼胎。”
“我若倾巢东出，林枫手下的常遇春一定会从河东北上，太原谁守？”
貊高：“那……我们按兵不动？”
“动，当然要动。”王保保的手指从太原缓缓移到井陉方向，“但不是去济南硬碰徐达。徐达以逸待劳，兵锋正盛，我去，正中其下怀。”
“传令给孔兴，让他大张旗鼓，做出东出井陉的姿态，但不必真与徐达交战，游弋牵制即可。再令张良臣，向壶关方向施加压力，做出欲攻河东的态势，哪怕只是疑兵。”
“王爷是想……”
“林枫才是心腹之患。他在山东投入越深，关中和河东就越空。”
王保保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徐达想要济南？可以。让他打，让他把兵力、士气、粮秣都耗在济南城下。”
“也速不是善茬，够徐达喝一壶。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或者徐达刚刚破城、人困马乏之时……”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的济南位置，然后向西，虚划一条弧线，直指空虚的河南乃至关中腹地。
“那时，才是我们真正动的时候。要么，以雷霆之势东进，收拾山东残局；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西叩潼关，直取长安！主动权，那时才在我手。”
貊高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深谋远虑！只是，朝廷和山东那边，若怪罪下来……”
“所以孔兴要动起来，做出援救的姿态。至于朝廷？”
王保保将那份诏书随意放在案上，“诏书给了我‘总下兵马副元帅’之名，也给了我‘见机行事’之权。”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济南的得失，与剿灭林枫的根基相比，孰轻孰重？”
秋风卷入堂中，带着北方的寒意。
王保保想起了自己妹妹，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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