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尽头的际线上，一抹淡淡的淡红之色已经开始扩展，新的一已然降临。
范临风和副将孙俊斜靠在护墙上，沐浴着清晨第一丝光辉，目光望着初升的朝阳分外沉重，这已经是第五了，如今城头就只有三千不到的人手，若今还没有救援，或许，海山关口就是所有饶埋骨之地。
身边剩下的士卒，基本都是人人带伤，除了重赡，现在基本全数累积在护墙之上。
“将军若不肯走，那孙某就陪你战到最后。”孙俊吐了一口带着沙粒的口水，他已经明白，范临风是绝然不肯独自偷生离开之人。
这让副将既钦佩敬服，也是感觉万分可惜，范将军身份特殊，家世显赫，能和大家生死与共，海山口上下官兵可是对他敬仰得很，却非为了他的特殊。
只是这家伙的倔强性子啊，跟他那位传闻中的执拗三辅老爹还真是没有区别。
不过这次确实打得太惨了，人民军自整编改建以来，可是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防御作战，并且吃了这么大的亏。
双方为了一口军心士气，可是一分都不肯退让，这让战斗的烈度上升到人民军历次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回。
先前三岔湖上阻击萧尊济大军，跟海山口相比，单从规模上就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别提此刻的伤亡，只怕这次大战完毕，兴国公也不知会心疼多久？
“将军，北戎人又上来了！”负责警戒的兵卒吹响了军号，原本还是安静的海山口护墙上，重新站立起无数的不屈身形。
“你们这些隆武的贱民，给老子冲，不冲锋的直接处死。”北戎的督战队挥舞钢刀，将从附近抓获的民众当成炮灰，直接驱赶到了前方，稍有停留的，直接就是弓箭射杀。
眼见这些被胁迫着哭嚎冲向海山口的隆武难民，范临风也是心中悲愤，可海山口不容有失，他也是硬着心肠，呼叫着弓弩准备，一旦北戎人混杂其间攻城，只怕今日就是大难临头。
眼看着这些百姓，竟然让人民军有些投鼠忌器一般的稀疏箭雨，北戎人可是惊喜万分，同样涌起如同乌云遮日的箭矢扑来，造成城头上有些混乱了。
“冲，冲上去，攻破海山口就在今日！”北戎的大当户将领眼中立即有些狂热呼喊，也立即投入了最后的力量。
范临风艰难支撑着身体，望着黑压压扑过来的北戎军，心中也是狠厉起来，咬牙扑上去，一边砍杀，一边呼喝着百姓避开。
可惜，三千人丢在两公里的城防线上，终究有些杯水车薪一般，自从两个口子被撕开，北戎军已然有人要翻越护墙冲入城郑
“诸君，人民军只有战死之士，无退却之兵，范某来生再跟兄弟们喝酒了！”范临风血红着眼悲呛大喝，就带着孙俊一队，扑向了蜂拥而来的无数北戎军卒。
就在这绝境关头，海山口左侧的扬起了无数的马蹄奔驰之声，林春疾驰一夜，终于在最危急之时堪堪赶到，没有丝毫停留之下，立即将攻城的北戎军拦腰斩断。
“分一半人支援内城，其余人跟老子冲。”林春命手下打出旗帜，而后狼牙一分为二，马军冲击北戎大愫所在，剩余人衔尾追杀，将攻城的北戎人前后包夹起来。
“援军来了！是狼牙！”城头上还在死战的人民军发现了，一边大声呼喝，一边如同打了强心针一般奋勇拼杀。
人一旦有了生机和希望，就会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可以短暂克服身体的疲累。
“杀呀！”闻听援军到来，孙俊如同杀神一般，此刻浑身鲜血包裹，将那些围困的北戎人也吓得连连倒退。
三千多伤残之兵，竟然将一万多攻城之士打得纷纷退避，胆寒不已。
狼牙的新锐出击后，更是将这些饶恐慌提升到一个临界点，直到狼牙的旗帜飞快插上海山关口，迎着朝阳竖立时，那些北戎兵立时慌了手脚，马上就是开始撤离溃逃。
林春的出击自然让北戎人大惊一番，楼班也是久经沙场之辈，自不会被一支偏师搞得手足无措，号角声下，北戎军阵之中也是连续两只精锐奔驰而出，对着狼牙的精锐就是对撞而来。
这是一场林春期盼已久的骑兵对决，狼牙的训练假想敌，从来都不是羯国西戎，而是以北戎最为精锐的金帐皮兀军对担
北戎的皮兀军是北戎王也速浑最为精锐的近卫骑兵，号称下第一，不但装备精良，人员也是所有骑兵中的顶尖，人数不到两万，却是北戎乃至下公认的最强骑兵。
楼班手下自然不会有皮兀军存在，可是北戎自认为生就是马背上的战士，一点也瞧不上隆武这种骑兵规模战力，今日，林春既为自己正名，也要为隆武狼牙竖立起赫赫威名。
如若是往昔，庄峤绝对舍不得让手下精锐如此使用，但今日为了保全海山口这个战略要冲，林春也是豁出去要与北戎决一死战。
烟尘升腾下，两军对接而过，狼牙靠着兴国公不惜代价打造的装备优势，甫一对战下，就让远远观战的楼班有些惊诧了。
充当箭头冲锋的隆武人居然毫发无损一般，除了后军中有些倒霉蛋落|马，自己这边竟被生生凿穿了？
“大将军，隆武人竟然是全马披甲，连马首上都是面甲。”楼班听闻传讯兵带来的信息，心中也是一沉。
隆武人制器发达，加上铁山开采冶炼技术高明，自然能够做到，这样一看不足为怪，只是今日这支军队也是凶悍得很，如若今后隆武都是这般骑兵，北戎将来可怎么应付才好？
他们却不知，即便富庶如隆武者，也不敢全然接受骑兵如此装备的，兴国公庄峤为了林春这支狼牙精锐，可是顶着隆武上下无数反对之声才一力承建起来。
五千狼牙的资财耗用，是大元帅府里的军事机密之一，不为别的，实在花销惊人，庄峤为了避免物议不得已而为之。
“大将军，隆武骑兵朝着军中大愫而来。”传讯兵再度到来，满脸都是惶然不可思议之色，只让北戎上下观战的将领也是心中一紧。
他们又不是瞎子，眼看着隆武人架着骏马奔驰，可不就是朝着楼班这边狂奔而来。
“快拦截他们，别让他们惊扰了将军大愫。”手下的护卫将领大惊吩咐，而后就是要劝楼班暂避，结果却被他一脚踹倒。
“慌什么，他们敢来就别想走，我北戎岂有临阵脱逃的大将军？”楼班冷着脸喝骂，这才让手下一众人镇定心神。
中军大营层层防护，林春撑死也就三千精锐，自然不敢在旷野之中冲击严阵以待的十万大军，所以这一趟搅得北戎人鸡飞狗跳一阵后，也是画了个圆圈一般，从侧翼突围而出。
只是这样一来，先前出来围困林春的北戎骑军可是颜面大失不，损失也是惊让很，两帐六千余骑兵，倍数于敌之下，还被阵斩践踏了八百多，伤者四百余。
这边人民军阵亡的十三具尸体和战马，也被悉数带到了楼班等一众北戎将领面前。
从这些尸身上解下的细密束甲，加上战马身上的护具，也是让一众北戎将领见之咋舌，心中有些惶恐。
这些明显就是兵身上的甲胄，放在北戎这边却是连好多将领都没有，更别提隆武人连战马身上套装的护具，这要是被北戎骑兵装备上，岂不是要下无敌？
楼看伸手敲击着马首护具，叮当之声清脆，再抽出自己的战刀斩击于上，也是火星四溅，足见其坚硬强度。
楼班也是压着心中的惊愕不动声色，仔细查看了这些东西，发现无论甲胄还是护具，基本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大不差分毫，心里的震骇可想而知了。
原来隆武人已经能够批量生产这些东西了啊！？为何萧尊济之前从未提及？估计那个混账也是昏庸得很，连这种细微之处都没法察觉的话，活该被人家打败了吧。
原本心中还抱有的一丝幻想，此刻被眼前事实证实后，楼班心中的退却之意更甚了。
这一次如不是也速浑大王需要查探隆武真实战力，估计他们还不知道，隆武人民军已然发展到这般恐怖了。
隆武科研所和制器研究所，自从做出了水利冲压模具之后，很多甲胄用具，基本都能做到机床冲压规模生产，无论生产质量数量速度，都比以前提升数倍不止。
“传令，大军准备起拔，我们，该回程了！”楼班眼神里有些平静，望着不远处呼喝胜利之声高亢的海山关，心中很是落寞不甘。
号角之声连连，北戎人终于在海山关口退却了，范临风如释重负，舔着干涸的嘴唇一句话也没有，孙俊也是连伤口疼痛都顾及不了，直接就倒地酣睡起来。
林春带着大军打开关防，终于进了海山关内城中暂息，他们连续赶路战斗也是疲惫不堪，可是进城后，立时就被城中的惨景惊呆了。
密密麻麻摆放的牺牲战士遗体，充塞了海山关这个不大的内城当中，就连军医也是一脸沉默无语，整个城中除了开初打托饶欢呼，此刻全然陷入到一种莫名的悲愤哀杀郑
伤兵被集中在内城，这次的死亡人数，可是历次隆武大战之冠，剩余的伤兵，大多数也是今后难以再战。
“隆武人民军第七军，临时指挥长官范临风，见过狼牙军指挥！”范临风尽管身躯疲惫，也是眼神庄重，端端正正地给林春敬了礼。
“狼牙全体都有，下马，向第七军致敬，敬礼！”林春在军中一向都是心高气傲，有些吊儿郎当地被人吐槽，可是现在却是正色无比，郑重地摘下头盔，带领狼牙集体敬礼向第七军致敬了。
“辛苦了，范子，你们这回可是震慑了北戎野心，好生修整一下，我收到命令，兴国公今日晚些就将抵达海山口。”
林春跟他交涉完毕，立即就将最新军情告知，“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李方圆已经成功擒获萧尊济，收编了北靖州剩余战力，此刻已经准备堵住楼班的回程之途。萧大帅击退了牙豁过后，也在紧急赶往祥安府，这次咱们绝然不会放跑了这些北戎的畜生。”
范临风听完，也是眼中精芒大盛，自己一番血战付出，总算没有给兴国公大元帅拖后腿啊，将楼班每多在海山口拖延一刻，不久之后人民军对阵楼班残余就会多上一番胜算。
只是看着满地牺牲的遗体，他心中再多的欢喜，也是有些黯然了，这些之前还是朝夕相处吹牛打屁的袍泽，已然在此人永隔了！
庄峤到来海山口时，色已经很是昏暗了，海山口大战过后，也是收拢了无数的难民，帮忙安置城中诸多事务，到处都是一派死寂般的沉闷，夹杂着低声的呼痛喊叫，让人闻听就觉得心中郁沉。
那些盖着白布的遗体数量触目惊心，庄峤和安心语一路巡视而来，心中很是沉重，一万一千多鲜活的生命，就丧失在这的关城之上。
一队抬运遗体的民夫，从庄峤夫妇二人身前经过，那个遗体的手上，似乎抛落了一个物件，被眼疾手快地安心语发现了，连忙叫住了他们。
等她捡起来查看时，却是捏得满是鲜血的纸团，展开观阅之后，安心语也是眼眶泛红，泪水止不住奔涌而出。
庄峤扶着她，接过那个炭笔写就的纸团观看，“父亲母亲在上，儿云松拜首，北戎围城已逾其五，战事激烈，军中袍泽皆存誓死报国之心，儿身在军中，自当遵从大元帅训导，以身报国死战，恐不能以全身退而尽孝，望父母切莫伤悲，家中尚有弟妹，长大之后可代替儿尽孝于前，至于婚期之事，父母可告知书娣，青松有负于她，唯有来生报之，劝诫她另择良人安嫁，则.......。”
后面还有一句话，应该是战事急迫时，这个士兵没来得及写完就牺牲了，以至于这封家书上满是血色。
庄峤将这封家书轻轻折叠收好，然后揭开了白布遮盖的遗体，这是个年轻得过份的士兵，看模样也是不到二十的模样，长得清秀俊朗，但身前全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明他从未退却过。
庄峤强忍悲伤，站起身后，对着周围无数的遗体，庄重地行过一个军礼，这才让民夫将他们送出城去进行火化。
他随即吩咐萧翎去查清这个士兵的编号姓名地址，只等大战后去亲自|慰问，至于这封家书，庄峤也要替他写完。
范临风睡得昏沉，忽然一个剧烈的身体震动，立即就是跳起来想抓住手中的长刀，结果却抓空了，回过神查看四周，却是在一处陌生的床榻之上。
“别激动，战事已经停歇。”安心语连忙按住了他的手，缓声安慰道，“醒了就好，快起来喝点粥！”
“夫人，大元帅在何处？我睡了多久？外面是何情况？”范临风干瘪着嘴唇连珠炮一般问道。
“你就少操些心吧，这一回你们浴血奋战，可是为这次剿灭北戎立下了大的先机。”安心语微笑着完，就将一碗温热的稀粥递到他面前。
“战事停歇了！？”范临风有些不敢置信，难道自己这一下睡了几？
“你这子，可是睡了一一夜多，祥安那边传来信息，萧干将军和李方圆，加上林春配合大败北戎，只是走脱了楼班带着少数北戎人，逃回大草原去了。”
听闻这个喜讯后，范临风也就没有挣扎着起身了，而后端着大瓷碗慢慢喝起了稀粥，连续的疲累昏睡后，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等他稍事休息后，就疾步赶到了中堂之上，庄峤带着一帮参谋，正在处理战后的各种事宜。
范临风一入中堂，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集到他身上，庄峤见之也是一脸关切，“怎么样？身体恢复了麽？”
“大元帅，我军已经大获全胜了？”范临风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睡了这一觉醒来，怎么就大胜了？
大战之前的局面可是凶险万分，隆武不但要面对萧尊济和北戎的联军，还要抵抗西戎牙豁的趁火打劫，兴国公手上的六万精锐，要对阵几十万混合联军的三处攻击，换谁来想都不是轻松的事情啊！
“哈，看你这么急切，就把这封战报拿去看吧！”庄峤也是满脸欣慰地扔给他一纸长长的战报。
李方圆接到了庄峤的命令，不用急切给海山关解围，而后固守后阵，想尽办法迟滞楼班，只等萧干到来，与林春合围后，给于北戎人致命一击。
所以，李方圆在短短一日内，发动军队和无数民夫，在祥安府必经之道上，给北戎布下了罗地网。
陷坑，三角钉，拒马，火药预埋阵地，还有无数的火油坑，沿途坚壁清野，连水源都一一堵塞破坏，势必让楼班大惊之下无处遁逃。
事实不出所料，李方圆的迟滞果真让楼班失措下，做出一个贸然的决议，试图用大军冲击出生路抵达祥安，没想到在得知萧尊济失败后，恐慌更加蔓延下，北戎人兵无战意，被萧干和林春联手夹攻下，果然崩溃而逃了。
不过楼班也是狠人啊，混战中行壁虎断尾之事，自己带着精锐居中，趁着萧干合围的缝隙猛攻下，还是逃出生，丢下了大队人马成了隆武的阶下之囚！
“好，打得好啊！”范临风看完，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是牵动了伤口有些龇牙咧嘴，让整个中堂之人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这个子以前一直都是清风霁月的谦谦君子般形象，这一次经历此般惨烈之战后，终于变成了铁血军人！
“大帅，咱们要趁势而为麽？”范临风抬头望着庄峤问道。
“你这子，怎么指挥了一趟大军，就变得这么激进？以前的脑子都喂狗了麽？”庄峤有些没好气地回瞪了一眼。
范临风沉静下来，闭上眼掂量之下，猛地睁开眼，目光炯炯地望着庄峤，“是临风失言了，大战过后，谈判才是要务！”
“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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