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但东方际已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映照着这座残破不堪、硝烟弥漫的江南镇。镇子外围的阵地已大多失守,激烈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正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镇内,沿着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废墟,疯狂蔓延、碰撞、绞杀。
三十六师师部,已从相对靠后的掩蔽所,转移到了镇中心一座相对坚固、曾是个乡绅宅院的青砖大屋里。这里墙体较厚,前后有两个院子,四周街巷相对狭窄,利于防守。但即便如此,炮弹爆炸的气浪仍不时震得屋顶扑簌簌落下灰尘,密集的子弹打在墙壁和门窗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宋希濂站在用沙包垒起的临时观察口后,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外面的战况。他脸上沾满硝烟和尘土,军装破损,左臂被流弹划开一道口子,草草包扎着,血迹已干涸发黑。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火光冲的镇东方向。那里,是二一六团残部和师部警卫连最后的核心防线。
“师座,鬼子从东街、北街、南街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了!胡团长那边压力很大,请求师部预备队支援!” 一个浑身硝烟、脸上被熏得漆黑的传令兵冲进来,嘶哑着嗓子报告。
“预备队?” 宋希濂放下望远镜,苦笑一声。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预备队?师部能拿枪的非战斗人员,包括文书、参谋、炊事员、马夫,甚至轻伤员,都已经编成战斗组,填进了各个街口。他手里,除了贴身警卫班的七八个人,就只剩下通讯兵和几个实在无法行动的伤兵了。
参谋长张伟拿着一份刚刚草拟好的电文走过来,脸色同样憔悴:“师座,给军部和第三战区司令部的急电拟好了,再次申明我部已至最后关头,援兵弹药若再不至,刘行必失。您看……”
宋希濂接过电文,飞快地扫了一眼,提笔在后面加了一句:“职与所部官兵,决心以身殉国,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以报党国。唯念江南父老,沦于敌手,心实痛之。恳请上峰,勿忘我三十六师五千忠魂,勿忘刘行百姓!” 写罢,他将笔一扔,对张伟道:“就这样发出去。另外,给‘夜枭’也发一份,转告安德烈,刘行危急,盼其敌后有所作为,以分敌势,则我部死亦瞑目!”
“是!” 张伟心中一酸,知道师长这是在做最后的交代了。他转身正要离开,宋希濂又叫住他。
“老张,” 宋希濂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找几个可靠的弟兄,把师旗、印信,还有阵亡将士的名册,想办法送出去。万一……万一我们真的都交代在这里,总要给后人留点念想,给阵亡的弟兄们,留个名分。”
张伟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师座放心,我亲自去办!您……保重!”
宋希濂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张伟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弥漫的硝烟郑
宋希濂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空气,重新举起望远镜。东街方向,战斗最为激烈。他隐约能看到,在残垣断壁间,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正以队为单位,交替掩护,逐屋逐巷地清剿、推进。守军零星的反击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在日军密集的机枪和掷弹筒火力下,显得那么微弱。
“胡家骥……一定要顶住啊……” 宋希濂心中默念。二一六团团长胡家骥,是他从教导总队带出来的老部下,骁勇善战,忠诚可靠。现在,整个三十六师最后的骨血,大半都在他手里了。
“师座!师座!” 副师长向凤武提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满脸是血地冲了进来,他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块,用脏污的绷带胡乱缠着,“东街口快顶不住了!鬼子冲进来了!胡团长带着人在钟楼那边和鬼子拼刺刀!警卫连也上去了!师座,您……您得先转移一下!”
“转移?往哪转移?” 宋希濂转过身,独眼中寒光凛冽,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中正式步枪,咔嚓一声上了刺刀,“这里就是指挥位置!我宋希濂,今就和刘行,和三十六师的弟兄们,死在一块!向副师长,你带几个人,去西边看看,看能不能接应一下可能从镇子外面渗透进来的股援兵,哪怕一个班也行!这里,交给我!”
“师座!” 向凤武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 宋希濂厉声喝道,语气不容置疑。他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对身旁仅剩的七八个警卫员吼道:“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 警卫员们齐声怒吼,尽管他们大多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稚气,但眼神中满是决绝。
“好!跟我上!杀鬼子!” 宋希濂一马当先,冲出了摇摇欲坠的师部大门,向着枪声最激烈的东街方向冲去。向凤武一跺脚,对旁边两个参谋吼道:“保护好师座!” 然后转身,带着几个人向西边跑去。
东街,钟楼附近。
这里原本是刘行镇的中心,一座三层的砖木结构钟楼是镇子的最高点。如今,钟楼的上半部分已被炮火削去,只剩下残破的底层和摇摇欲坠的楼梯。围绕着钟楼,是一片废墟和残破的房屋,双方士兵就在这片废墟中,进行着最残酷、最原始的近身搏杀。
胡家骥左臂中弹,用绑腿胡乱捆着,右手挥舞着一把从鬼子手中夺来的军刀,刀刃已经砍得卷了刃,沾满了红白之物。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个排的士兵,个个带伤,浑身浴血,背靠着残垣断壁,与数倍于己的日军进行着最后的白刃战。刺刀撞击声、怒吼声、惨嚎声、骨头断裂声,响成一片。
“团长!心!” 一个老兵猛地推开胡家骥,自己却被侧面刺来的两把刺刀同时捅穿,他死死抓住鬼子的枪管,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杀……杀鬼子!”
胡家骥目眦欲裂,反手一刀砍翻一个鬼子,嘶声吼道:“弟兄们!跟狗日的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与冲上来的鬼子绞杀在一起。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抱着一个鬼子滚倒在地,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一个双眼被血糊住的士兵,凭感觉抱住一个鬼子的腰,张口狠狠咬在对方的脖子上……
然而,鬼子实在太多了。后续的日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将守军最后的阵地一点点吞噬。
胡家骥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他感到力气正在飞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他背靠着一堵断墙,用军刀支撑着身体,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兄弟,已经寥寥无几。远处,似乎有更多土黄色的身影,正蜂拥而来。
“难道……今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一个念头闪过胡家骥的脑海。他不怕死,从当兵吃粮那起,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倒下,不甘心刘行就这样丢了,不甘心三十六师的番号,就这样被打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面一条巷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枪声,几支花机关(mp18冲锋枪)和驳壳枪的连射,瞬间扫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鬼子。
“弟兄们!援兵来了!杀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吼道。
胡家骥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师座宋希濂,带着七八个警卫员,如同勐虎下山,从侧翼杀入敌群!宋希濂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动作矫健,一刺刀就捅穿了一个鬼子军曹的胸膛,顺势拔出,枪托又砸倒另一个。他身边的警卫员也都是精挑细选的悍卒,枪法精准,拼刺凶狠,瞬间将鬼子侧翼搅得一阵大乱。
“是师座!师座来了!弟兄们!杀!” 绝处逢生的希望,让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突如其来的侧击,让日军的攻势为之一滞。指挥这股日军的一个中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在镇子中心,还会遭遇如此凶悍的反击。他立刻调整部署,分出一部分兵力,试图包抄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
但宋希濂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带着警卫员,不与日军纠缠,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废墟和巷中快速穿行,不断从侧翼、背后袭击日军,打了就跑,绝不恋战。虽然人数极少,但造成的混乱和心理压力却是巨大的。
“八嘎!是支那军官!大官!” 有眼尖的鬼子看到了宋希濂领章上的将星,顿时兴奋地哇哇大叫,更多的鬼子调转枪口,向宋希濂这边涌来。
“师座!危险!快撤!” 一个警卫员乒宋希濂,用身体挡住了射来的子弹,自己却倒在了血泊郑
“山东!” 宋希濂怒吼一声,眼中几乎滴出血来。他抓起牺牲警卫员的花机关,对着涌来的鬼子就是一梭子,打得对方人仰马翻。
趁此机会,胡家骥带着最后几个士兵,与宋希濂汇合到一起。
“师座!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胡家骥又急又愧。
“少废话!跟我来,往镇子西边撤!那边压力一些!” 宋希濂不容分,拉起胡家骥,带着残存的十余人,边打边撤,向着镇子西边且战且走。他们的出现,像一块磁石,吸引了大批日军的注意力,为其他方向残存的守军,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也暂时缓解了钟楼方向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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