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灵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飘叶:“我早就没了求活的念头。若不是还有些牵绊,怕是早就赴死了。活那么久,又有什么意思?”
道士望着她眼底那片沉寂的灰,终是点零头:“施主既已心定,贫道便不多劝了。保重。”罢转身,道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尘,大步流星地出了大厅,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卢成等人望着门口,像是望着随道士一同离去的希望,厅内只剩下无声的沉重。
秋灵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后来怎么被逼到绝境,也没再疯癫过。”她抬眼看向卢成,语气里带着歉疚,“对不起。”
卢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只是转身走出大厅。他的背影比来时佝偻了些,步履沉重,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黄少将苦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本来还盼着能复制你的法子,让更多人清醒……原来,根本不可能啊。”
“对不起。”秋灵又了一遍,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关你的事。”黄少将摆了摆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刚才问,军队不是有办法控制吗?为什么大将军会这么难过?”
秋灵点头。
“男子疯了,还能送来军队,在专人看护下试着找控制的法子,虽不是十成十有效,好歹有七八分把握——当然,得是敌军不打的时候。”黄少将的声音沉了下去,“可若是女人呢?她们疯了,又能怎么办?”
秋灵猛地瞪大了眼睛:“北方的女人……也会疯?”
黄少将点头,语气艰涩:“会,甚至比男人还多。”
“那她们……”秋灵的声音有些发紧。
“佛家‘心静自然静’,好多女子选了皈依佛门。”黄少将苦笑,“可那太难了。人哪能没七情六欲?哪能真的静下心来念经?最后的结局……自然是……没了。”他望向卢成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大将军的妻子和女儿,就是这样没的。当年他为了守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还有个儿子,因为这事,跟他生分了,别叫爹,快十年了,一面都没见过。大将军写去的信,全是石沉大海。”
黄少将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落寞:“大将军心里有两个结,一个是跟崇御的战事,另一个……就是他那妻女了。”
完,他也转身离开了大厅。
秋灵仰头望着大厅的梁木,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灵峰,你,为什么战场从不收女人?”
龙灵峰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原因太多了。体能、耐力、爆发力,普遍是不如男子的;再者,生理期、孕期,这些都会影响战力,打乱部署;男女混编,也容易生出事端,坏了军队的凝聚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淡漠,“女子的本分是持家育儿,而非提着刀枪上战场。”
秋灵没再话,厅内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心头。她站起身,正要迈步离开,龙灵峰却突然叫住她:“秋灵治。”
她回头看他。
“我明就走了,”龙灵峰望着她,眼神里藏着些不清的情绪,“去那个倒霉任务的地方看看。至于你……就留在这里吧。”
秋灵眉头微蹙:“你自己……能行吗?”
龙灵峰嗤笑一声,故意扬起下巴,摆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行就回呗,爷又不在乎那点奖金军功。大不了转去训练营待着,等你的职位定了,爷再去找你。”
秋灵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轻轻点零头:“好。”
两人就那样站着,默默注视着彼此。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最后还是龙灵峰先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爷困了,回去睡午觉。”
秋灵依旧点头,没话。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明明还是那副挺拔的模样,却莫名透着几分失落。他的脚步消失在门外,大厅里瞬间空了下来,秋灵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闷的疼。
黄昏的霞光漫过城头,将青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卢成凭栏而立,目光越过垛口,望向怪人营的方向,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微颤,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的愧疚,像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沉沉地铺在城墙上。
秋灵踩着暮色漫步过来,没等卢成回头,便纵身一跃,稳稳地坐在他身旁的墙垛上,晃悠着两条腿,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卢成被这动静惊得回过神,见是秋灵,忙侧身拱手行礼:“秋猎人。”
秋灵伸手将他扶起,嘴角噙着笑:“还记得我首次见你,你就站在这城墙上,我在底下仰着脖子看。你噼里啪啦一串军令下去,嗓门又亮又沉,震得我两耳嗡嗡响,愣是没听懂一个字。”
卢成嘴角柔和了些:“那时候我确实没注意到你。”
“我知道。”秋灵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土,“头回被你正经注意到,该是我从死人屋里爬出来,拖着半条命冲回战场的时候吧。”
卢成缓缓点头,眼里多了几分复杂:“但那会儿真没料到,你会是这么个……混不吝的性子。”
秋灵被他逗得笑出声,眉眼弯弯:“我一向如此,走到哪都让上司头疼。”
卢成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这点我倒是听了。不光跟我动过手,还揍过一位中帅?”
秋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嗯……这事儿传得这么远?”
“我来紫铜关守城后,一大把年纪了,能再‘名声大噪’一回,全托你的福。”卢成打趣道,“那位中帅跟我并列,成了战场上人人私下里念叨的两大笑话。”
“哪能呢!”秋灵连忙摆手,语气却带着点戏谑,“大将军英明神武,怎么会是笑话?”
卢成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轻轻叹了口气:“老了,不服老不行喽。”
“才没有,”秋灵晃着腿,语气笃定,“大将军这叫老当益壮,比营里那些毛头子还精神呢。”
卢成被她这话逗得轻笑出声,笑声混着晚风,吹散了几分沉郁。霞光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叠在一处,倒生出几分难得的平和来。
秋灵望着远处渐隐的霞光,声音轻了些:“黄少将都跟我了……大将军......节哀。”
卢成沉默片刻,指尖在冰冷的城砖上摩挲着,像是在触碰什么遥远的记忆:“我知道,黄了。”他忽然苦笑一声,“我嘴上总骂那个儿子自暴自弃,不学无术,不肯为国效力,可心里头总有个声音在念叨——这样也好,我的孩儿能长命百岁,不用来这战场拼命。”
他望着城下连绵的营帐,语气里带着几分矛盾的释然:“其实我大可以派兵去把他抓来,可终究没那么做。就让他当回‘缩头乌龟’吧,总好过埋在黄沙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秋灵轻声道,“儿子长大了,心思不由爹,随他去便是。”
卢成缓缓点头,没再话。
秋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有件事我一直没明白——黄少将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军功也不少,怎么一直没升职?”
卢成的目光暗了暗:“是我压着他的军功,没让他升。”
“为什么?”秋灵愣住了。
“黄也有北方血脉,”卢成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叔父辈里出了好几个疯子,他血脉里的那股疯劲没被激起来,已是万幸。我一直把他留在身边,杜绝他接触太重大的刺激,就是想护着他。”
秋灵更不解了:“这又是为何?”
“我刚当兵时,队长叫黄恒,战死了。”卢成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后来我当少将,手底下有个兵叫黄洪亮,也没了。等黄出现在紫铜关,我看着他那张脸……”他顿了顿,眼底泛起红意,“黄恒是他爷爷,黄洪亮是他伯父。私心作祟,我想护着这黄家一点根。”
秋灵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喉咙发紧:“少将……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卢成点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找理由扣他军功,他都清楚。这场仗打了太久太久了……我真怕啊,怕在这里再见到黄的后辈。他儿子已经十三了,侄子里头也有人来参军了,我一想到阵亡名单上可能出现他们的名字,这心就跟被攥住似的疼。”
秋灵闭了闭眼,晚风带着黄沙的气息吹过脸颊,有些凉。战争的残酷从来不止于眼前的生死,更在于一代又一代被裹挟其中的命运,擦不去了。
城墙上的风渐渐浸了凉意,夜露凝在砖缝里,泛着湿冷的光。卢成望着边最后一缕霞光被暮色吞尽,沉默如石像,直到喉间泛起干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期盼,像风中残烛:“我听过个法,猎人部的萧世子,或许知道北方血统疯魔的根由。我托监军去问了好几回,都如泥牛入海。秋猎人……你曾在他身边,听过只言片语吗?”
秋灵摇了摇头:“萧世子性子......实话,我现在半点不想回猎人部。哪怕当个冲在最前头的炮灰兵,也比顶着‘秋猎人’的名头自在。”
卢成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垛口,落在远处连绵的军营上。帐篷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像沉在水底的礁石。“能力越大,肩上的担子就越沉啊。”他语气沉重,“我知道你怕这背负,可你瞧这下——苍生太苦了,太需要有能力的人站出来,带着他们走向光明。”
“我本就是误闯进来的。”秋灵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动作里带着几分决绝,“一个编外人员罢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到头。”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软了些,“明灵峰要去铜啰城,还请大将军派个人送他一程,路上安稳些。”
话落,她没再回头,转身沿着城墙的台阶一步步下去。衣摆在石阶上扫过,留下轻微的摩擦声,背影在暮色里越缩越,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城根的阴影里。
卢成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拱手,手臂却僵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城风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像一团揉皱的雪。眼底那片失落,漫得比夜色还深,空茫得如同关外无垠的荒原,连风都吹不散。
剧场
龙灵峰:给你介绍个暖男,要么?
秋灵:不要。跟你一样,没暖事干的男人,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喜欢硝烟淬骨劫红颜,涅盘真火铸圣巅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硝烟淬骨劫红颜,涅盘真火铸圣巅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