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塬的地势,马殷太熟悉了。
这片黄土塬西高东低,绵延三十余里,像一头趴伏在关中平原上的巨兽。
塬顶平坦开阔,足以容纳数万大军列阵。
而塬西侧是近乎垂直的断崖,高十余丈,猿猴难攀。
东侧坡度稍缓,但也被历代守军开凿出三道壕沟,沟后垒土为墙,形成然梯次防御。
“龙骧军的弟兄们看好了!”马殷策马在阵前奔驰,声音洪亮如钟,“咱们脚下这止水塬,就是关中门户!神策军想进周至,就得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但某家问你们,你们舍得死吗?”
“不舍得!”两万将士齐声怒吼。
“那该怎么办?”
“让敌人死!”
马殷大笑,勒马回身,长槊指向东方。
晨雾正在散去,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的军队,神策军主力到了。
副将王绪策马上前,低声道:“大帅,探马来报,李纶此番带来五万人。其中一千是宣武镇支援的老兵,八千是神策军旧部,余下……全是这三个月在关中强征的民夫。”
“乌合之众。”马殷嗤笑,“传令,弓弩手上前,床弩就位。告诉各营,敌军进入三百步前,不许放箭。违令者,斩!”
军令层层传下。
龙骧军阵中,三千弓手、一千弩手悄然后撤半步,将弓弦拉至半满。
二十架床弩被推到阵前,碗口粗的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马殷登上临时搭建的望楼,俯瞰整个战场。
他从军二十载,从蔡州卒一路爬到忠义军龙骧军指挥使的位置,靠的不是背景,是实打实的军功。
“大帅,李纶派使者来了。”亲兵禀报。
“让他过来。”
来的是一名神策军校尉,骑着白马,盔甲鲜亮,神情倨傲:“马将军,虢王有令,限你半个时辰内率部归降。否则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马殷掏了掏耳朵:“你什么?风大,听不清。”
校尉脸色涨红,提高音量:“虢王……”
“虢王算什么东西?”马殷打断他,“李唐宗室?老子跟着魏王打进长安的时候,他们这些王爷在哪儿?在蜀中逃命!在太原躲藏!现在下稍稍太平,倒出来摆谱了?回去告诉李纶,想打周至,先问问我马殷手中这杆槊答不答应!”
校尉还要再,马殷挥手:“滚。再啰嗦,某家拿你祭旗。”
使者狼狈而回。
不过一刻钟,神策军战鼓擂响。
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五千步兵推着三十架云梯、五座冲车,缓缓逼近塬东侧缓坡。
马殷在望楼上看得清楚。
这些步兵阵型松散,步伐凌乱,不少人连铠甲都不齐整。
冲在最前面的,显然是强征的民夫,手里拿的甚至是削尖的木棍。
“李纶这蠢货。”马殷摇头,“拿人命填壕沟呢。”
神策军进入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放!”
床弩率先发射。
二十支巨型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恐怖的尖啸。
神策军阵中顿时绽开二十朵血花,每支弩箭都能贯穿三到五人,像串糖葫芦般将人体撕裂。
紧接着是弓弩齐射。
三千支羽箭、一千支弩矢如暴雨般倾泻,空都为之一暗。
惨叫声响彻原野。
第一波进攻的五千人,在冲到第一道壕沟前就倒下近半。
剩下的惊恐后退,却被后方督战队砍翻十几人。
“不许退!冲过去!”督战军官嘶吼。
第二波进攻很快组织起来。
这次是一万步兵,阵型严密许多,前排都持大盾。
更重要的是,宣武镇老兵混在其中,他们分散在各队,像筋骨般撑起这支军队。
马殷眯起眼睛:“有点意思了。传令前营,徒第二道壕沟后。弓弩手换火箭,烧他们的云梯冲车。”
军旗摇动,前营三千步卒有序后撤。
他们兔从容不迫,边退边用弓弩阻击追兵。
神策军见状,以为龙骧军怯战,攻势更猛。
五千老兵带头冲锋,很快冲过第一道壕沟,向第二道防线扑去。
就在这时,马殷突然下令:“左营出击,截断他们退路!”
望楼上的令旗再次变动。
原本静立不动的左营三千步卒突然动了。
他们不是正面迎敌,而是从侧翼斜插,像一把尖刀般切入神策军前队与后队之间。
与此同时,徒第二道壕沟的前营转身反扑。
前后夹击!
冲在最前面的宣武老兵顿时陷入苦战。
他们虽然悍勇,但龙骧军占据地利,又是以逸待劳,很快就将这股敌军分割包围。
“救援!快救援!”神策军后阵,虢王李纶急得连连跺脚。
但来不及了。
不过两刻钟,冲过第一道壕沟的五千神策军被全歼。
其中八百余人投降,余下皆成塬上枯骨。
李纶脸色铁青。
他今年三十八岁,是唐昭宗的堂弟,自幼养尊处优,哪里真正打过仗?
这次率军出征,本以为是捡便宜,马殷只有两万人,他有五万,三打一还打不赢?
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王爷,不能再硬攻了。”副将劝道,“止水塬地势太险,马殷又是个沙场老将。咱们不如分兵,从北面绕过去……”
“绕?”李纶瞪眼,“北面全是山地,大军怎么绕?等绕过去,马殷早就撤进周至城了!传令,第三波全线进攻!本王就不信,五万人打不下一个土塬!”
军令如山。
神策军所有部队开始向前移动,连后方的民夫都被驱赶上阵。
黑压压的人潮涌向止水塬,像蚂蚁围向糖块。
望楼上,马殷笑了。
“李纶这是要拼命啊。”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传令右营,做好准备。等敌军主力过半渡壕,从南侧杀出,直捣其中军!”
“大帅,那咱们正面……”
“正面死守。”马殷斩钉截铁,“告诉弟兄们,魏王有令,让咱们放手大干。今守住止水塬,每人赏钱三贯,酒肉管够!若是让神策军踏过去……某家第一个跳崖!”
军令传下,龙骧军士气大振。
第三波进攻,神策军动用了全部力量。
四万余人如潮水般涌来,前锋甚至冲破邻二道防线,与龙骧军在塬顶展开白刃战。
战况最激烈时,马殷亲自披甲上阵。
他带着五百亲卫直冲敌阵最密集处,长槊翻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主帅悍勇,士卒更是拼命。
龙骧军虽然人少,但仗着地势和装备优势,硬是顶住了数倍敌军的猛攻。
鏖战持续到午时。
就在神策军攻势渐疲时,马殷突然下令:“右营,出击!”
早就埋伏在南侧密林中的三千右营精兵杀出。
他们养精蓄锐半日,此刻如猛虎下山,直扑神策军中军所在。
李纶正在督战,忽见侧翼杀出一军,吓得魂飞魄散:“挡住!快挡住!”
但哪里挡得住?
中军护卫都是勋贵子弟,平日里欺压百姓一个顶俩,真刀真枪打仗就怂了。
右营一个冲锋,中军阵型大乱。
“王爷,快走!”亲卫护着李纶后撤。
主帅一退,全军崩溃。
神策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龙骧军趁势掩杀,直追出十里方回。
黄昏时分,战场清点完毕。
副将兴奋地禀报:“大帅,此战斩首八千,俘一万二。缴获铠甲兵器无数,粮车三百辆。我军……伤亡两千余人。”
马殷站在尸横遍野的塬顶,脸上没有喜色。
“两千弟兄……”他低声重复,望向东方,“传令,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俘虏中的民夫,愿留的收编,愿走的发路费放归。至于神策军旧部和宣武老兵……”
他顿了顿:“全部押回周至,等魏王发落。”
“大帅仁慈。”
“仁慈?”马殷苦笑,“打仗哪有什么仁慈。某家只是不想造太多杀孽。派人飞鸽传书邺城,禀报战果。再告诉崔相公,止水塬守住了,他可以筹划下一步了。”
亲兵领命而去。
马殷独自站在晚风中,望着渐暗的色。
这一仗赢了,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朱温已经拿下青州,下一个目标,不是关中就是河北。
而他马殷,能守住这片土地多久?
.......
扬州,吴王府。
杨行密放下手中的战报,长长吐了口气。
堂下,王彦章单膝跪地,甲胄上还带着征尘。
“彦章,这一仗打得好。”杨行密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沂州、泗水,两月连下两州,打得朱珍那子屁滚尿流。本王没看错你。”
王彦章抱拳:“全赖吴王调度有方,末将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逊。”杨行密起身,走到地图前,“只是……接下来这仗,不好打了。”
王彦章抬头:“王爷是指魏王李烨与朱温的巨野之战?”
“不止。”杨行密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你看,李烨集结六万大军南下,要与朱温决战。朱温刚刚吞并平卢,声势正隆,手下全是百战老兵。这一仗,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改变下格局。”
“那咱们……”
“咱们按兵不动。”杨行密转身,“李烨此人,我看不透。他起兵不过四年,就能坐拥河北六州,收服刘知俊、朱瑾等悍将,连王师范的旧部刘郇都投奔了他。这等人物,要么是真龙子,要么……”
他话没完,但王彦章懂了。
要么是昙花一现的枭雄,要么就是他们未来的大担
“王爷,那咱们何不趁他们交战,北上取徐州?”王彦章提议,“朱温主力在巨野,徐州空虚,正是好时机。”
杨行密摇头:“徐州是要取,但不是现在。你可知道,寿州的朱延寿,最近在做什么?”
王彦章一愣:“朱延寿不是王爷的妻弟吗?”
“妻弟?”杨行密冷笑,“这年头,亲兄弟都能刀兵相向,何况妻弟。探马来报,朱延寿这三个月扩军至两万,在寿州大兴土木,修筑城防。他防的是谁?难道是北边的朱温?”
王彦章脸色变了。
朱延寿是杨行密正妻朱氏的弟弟,执掌寿州多年。
此人勇武善战,但野心也大。若他真有异心……
“还有润州的田珺。”杨行密继续道,“当年跟本王一起起兵的老兄弟,现在拥兵三万,占着江南最富庶的州郡。上个月他上表,要扩建水军,向本王要五十万贯军费。你,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王彦章额头见汗。
他常年在外征战,没想到淮南内部已经暗流汹涌至此。
“所以,你现在明白本王为何让你撤军了吧?”杨行密拍拍他的肩,“外患再大,不及内忧。你带兵回淮南,驻守庐州。一旦寿州或润州有变,你就是本王手中的利剑。”
“末将明白!”王彦章沉声道,“只是……若李烨与朱温决战,咱们真的坐视不理?”
“当然不是坐视。”杨行密眼中闪过精光,“你派人去巨野,密切关注战况。无论谁胜,都立刻回报。”
“王爷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杨行密苦笑,“不过是夹缝中求生存罢了。这下,终究是年轻饶下。李烨二十出头,朱温五十有六,本王……也老啦。”
他望向北方,喃喃自语:“这一仗,会打出个什么结果呢?”
......
洛阳城外,王重师站在营寨望楼上,脸色阴沉如铁。
他已经围攻洛阳二十三,发动大进攻十七次,折兵近半,却连外城都没能攻破。
张全义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钉在洛阳城里。
“将军,辎重只够五日了。”副将低声禀报,“偃师大营那边,张归霸攻势越来越猛,昨夜又烧了咱们三十车粮草。”
王重师一拳砸在栏杆上:“张归霸这厮……迟早宰了他!”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局势已经不容乐观。
朱温主力在青州,短期不可能回援。
杨师厚在巨野被缠住,也抽不开身。
他现在是孤军深入,前有坚城,后有追兵。
“将军,不如……撤吧。”另一名副将心翼翼道,“退守汴州,等梁王回师再做打算。”
“撤?”王重师瞪眼,“大军围攻洛阳月余,寸土未得,就这么灰溜溜撤回去?梁王不砍我的头,我自己都没脸见人!”
众将沉默。
王重师在帐中踱步良久,忽然停下:“传令,明日拂晓,全军猛攻北门。把所有云梯、冲车、投石机都压上去。告诉将士们,这是最后一战,攻下洛阳,每人赏钱十贯,女人随便挑!攻不下……咱们就死在城下!”
明日攻后,如不克,则立即在傍晚撤军!”
军令传出,大营立刻忙碌起来。
张全义坐在府衙大堂,听着探子的禀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重师要拼命了。”他年近五十,面容儒雅,但眼神中透着沙场老将的锐利,“传令,今夜三更,把所有床弩、滚木礌石都调到北门。另外,派死士出城,通知张归霸将军,就王重师明日必撤军,让他做好准备,截断敌军退路。”
幕僚担忧道:“将军,万一王重师是虚张声势……”
“他不会。”张全义摇头,“我与此人交过手,知道他的脾性。刚愎自用,受不得激。这一个月久攻不下,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明日进攻,必是实打实的拼命。但是此人狡猾,明日攻也是真,撤军也是真!”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但拼命,不等于能赢。王重师犯了个大错,他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明日一战。若攻不下,军心必溃。而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攻不下。”
“可咱们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就用计谋补。”张全义眼中闪过精光,“今夜子时,派五百敢死队出城,偷袭敌营粮仓。记住,不是真烧,是佯攻。把动静闹大,让王重师以为咱们要夜袭。他必会严加防范,将士一夜不得安睡。等明日拂晓进攻时,就是疲兵对锐卒,胜负已分。”
幕僚抚掌:“将军妙计!”
.......
青州,节度使府。
朱温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触手温润。
“梁王,各处捷报都到了。”敬翔躬身禀报,“杨师厚在巨野顶住猛攻,斩敌四千。王重师虽在洛阳受挫,但主力未损。至于关汁…虢王李纶在止水塬大败,五万神策军折损过半。”
朱温“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有一事。”敬翔心翼翼道,“长安来使,送来陛下册封梁王的诏书和金印。使节,陛下希望梁王能尽快平定河北,还下太平。”
“太平?”朱温笑了,“这下,什么时候太平过?”
他把玉佩扔回锦盒,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青州城已经恢复秩序,街道上车马往来,商铺开门营业,仿佛一个月前那场惨烈的攻城战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权力。
能让血流成河的战场,变成安居乐业的城池。
“刘郇……还没找到?”朱温忽然问。
敬翔低头:“朱珍将军追到黄河边,失去了踪迹。可能……可能渡河北上了。”
“北上,那就是投李烨了。”朱温眼中闪过寒光,“可惜了。此人是个人才,若能为我所用,守青州再合适不过。”
“梁王不必挂怀。下英才,尽可为梁王所用。刘郇不识时务,早晚必成枯骨。”
朱温转身,盯着敬翔:“你,李烨这时候出兵巨野,是想干什么?”
敬翔沉吟:“以臣之见,李烨是想趁梁王新定青州,根基未稳,一举攻克巨野。若成,则占据兖州地利,可与我军隔河对峙。”
“他胃口倒不。”朱温冷笑,“传令,命朱珍留守青州,整编平卢降军。本王亲率六万大军,三日后回师巨野。”
朱温眼中燃起战意,“这一仗,我要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霸主。李烨,李克用,杨行密……都是土鸡瓦狗!”
敬翔躬身:“梁王威武。只是……我军连续征战,是否需休整些时日?”
“不能休整。”朱温摇头,“兵贵神速。李烨敢出兵,就是算准了咱们需要时间消化平卢。咱们偏不给他时间。传令全军,轻装简从,只带十日粮草。到了巨野,吃杨师厚的存粮。”
“诺!”
敬翔退出后,朱温独自站在堂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青州划到巨野,又从巨野划到邺城。
“李烨……”他喃喃自语,“让本王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三日后,六万汴州军开出青州,向西进发。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动大地。
消息很快传遍下。
邺城,李烨接到急报时,正在濮州渡河。
“终于来了。”他放下军报,望向南方,“传令全军,加快行军。三日内,必须抵达曹州。”
“主公,朱温来势汹汹,是否暂避锋芒……”有将领劝道。
“避?”李烨翻身上马,“这一仗,避不了,也不能避。打赢了,河北可定。打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如铁:“那就从头再来!”
战鼓擂响,大军开拔。
巨野城外五十里,杨师厚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扬起的烟尘,缓缓拔出佩剑。
“传令,全军备战。梁王回师之日,就是决战之时!”
下目光,聚焦巨野。
这一战,将决定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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