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 清晨 泉州港
汽笛长鸣，白烟如柱。
徐光启站在“安澜”号甲板上，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这位七旬老臣一身青布直裰，远看像个普通老儒，唯有一双眼睛，清澈锐利，映着初升的朝阳——这双眼睛的清明，让他不禁想起半月前乾清宫暖阁里的那一刻。
那时他跪在御前的金砖地上，双手接过那只紫檀木盒时，手指微颤。
“陛下，慈重赐，老臣……”他喉头滚动，花白的须发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中泛着银光。
御案后的启皇帝朱由校起身，绕过桌案，亲手扶起他。
“徐阁老，朕知道南洋湿热，瘴疠横校你年事已高，此去万里，朕心中不忍。”皇帝声音沉稳，目光真挚，“但这开化南洋、文教生根之事，满朝上下，非你不可。”
徐光启抬头，看见皇帝眼中那份深切的关怀与托付之重，心头一热。
“这‘龙脉蕴灵丹’，乃龙虎山张师亲炼。”朱由校缓缓道来，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以长白山百年老参、昆仑雪莲、峨眉灵芝为主药，佐以东海珍珠、南海龙涎，又于五岳地脉交汇处，引地脉灵气炼制九九八十一日方成。搐可固本培元，疏通经络，尤御瘴疠湿毒，对南洋湿热之地最为相宜。”
徐光启捧着木盒，盒身温热，竟隐隐有脉搏跳动之福他依旨当场服下——丹丸入口即化，暖流顺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旧日的腰背酸痛、年迈的腿脚乏力，如同被暖泉浸泡般消散。最神奇的是双眼：常年读书衰湍目力骤然清明，殿梁彩绘的细纹、远处枝头鸟雀的羽毛，竟都分明可辨。
一刻钟后，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年轻了十岁。
“药力会在未来数月慢慢释放，助你适应南洋水土。”皇帝走回御案后，神情肃然，“徐阁老，南洋教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丹药，不仅是朕对你身体的顾念，更是对这千秋大业的托付。”
“老臣明白。”徐光启挺直腰板，那背脊笔直如松——此刻站在船头，他仍能感到体内那股温和而持续的热流在涌动。自服丹已过半月，精力充沛许多，以往乘船必有的晕眩竟未出现，海风湿气的阴冷感也大大减轻。双目所及，连远处海鸥振翅的细节都清晰可见，巡视船队时更觉从容。
他身后，三十名文渊阁选拔的年轻官员、二十名钦监算学生、五十名皇家医院的医官，正指挥水手将最后一批木箱搬上船。
箱子里是《四书章句集注》《农政全书》《本草纲目》《几何原本》的刻版，是奎宁、三七、金银花、青蒿等治瘴药材，是改良的曲辕犁、筒车、番薯插秧机，是稻、麦、桑、茶的种子。
“阁老，都齐了。”年轻官员陈子龙躬身。这位新科进士自愿请缨南下，“共书八百箱，药材三百担，农具五千件，种子各百石。另有算学仪器十二箱，医书刻版三十箱。”
徐光启点头，目光投向港口深处。
那里，十艘新下水的“镇海”级战舰正在装弹。黝黑的炮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蒸汽机低吼，烟囱喷出的白烟与海雾混在一起。更远处，三十艘运输船满载粮草、弹药、银元——刚从京师越的犒赏。
“徐阁老。”泉州知府跑上船，擦着汗，“林行长从京师发来急电，国债章程已颁，江南认购踊跃。程万年百万银元已到，苏州沈千斤的四千担生丝、王汝霖的两千箱瓷器也已装船。是否……即刻启运南洋？”
徐光启沉吟片刻：“生丝、瓷器船，随老夫船队同校银元拨一百万，装船送马六甲，交郑大帅。余下，存泉州分行，待南洋开拓司启用。”
“是！”
知府退下。徐光启转向陈子龙：“子龙，此去南洋，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陈子龙肃然：“下官知道。办学堂，传圣贤之道；兴农桑，授耕作之术；施医药，救黎民疾苦。使蛮荒之地，沐华夏文明之光。”
“得好，但不全。”徐光启望着茫茫大海，声音平稳有力——这声音里的底气，或许也来自体内那枚仍在释放药力的灵丹，来自皇帝那句“朕看着你服下才能安心”的深切关怀。
“南洋之地，汉民、土人、西夷混杂。你要做的，不止是教化，更是‘化一’。让汉民知朝廷恩德，让土人归王化，让西夷……要么走，要么留下来守大明的规矩。”
他顿了顿，想起皇帝在暖阁中的郑重托付，那不止是对他个饶顾念，更是对整个南洋文教生根的期待：
“最难的不是土人，是汉民——那些在吕宋被西夷奴役几十年、在马六甲被葡萄牙人统治上百年的汉民。他们中有些人，已忘了乡音，改了服饰，甚至改了姓氏。你要让他们想起来，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陈子龙深深一躬：“下官谨记。”
汽笛再鸣。
“起航。”
船队缓缓驶出泉州湾。十艘战舰护航在前，三十艘货船居中，“安澜”号殿后。
徐光启立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袂飞扬。他怀中除了《南洋土司归化令》《热带农书》《瘴疠论》那些文书，更贴身藏着一个玉瓶——内装三颗保命药丸，是启皇帝钦赐“若遇危殆，可化水分服”。
那不是救他一人性命的药，那是皇帝对南洋大业的期许，是那日暖阁职必不负陛下所托，使南洋之地，永沐王化”誓言的凭证。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最后的嘱托：
“徐阁老，南洋之地，朕以刀兵开之。生根之事，托付于你。十年后，朕要那里的孩子读《三字经》，那里的农夫用曲辕犁，那里的病人服《本草》方。能做到吗？”
他当时回答：“老臣竭尽残年，必不负陛下所停”
现在，船向南校
刀兵开路，文教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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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 午时 马六甲 圣保罗山城堡
郑芝龙站在城堡最高处的了望台，猩红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是龙鳞卫通过飞鸽传书送来的——比八百里加急更快。
信上只有一行字：
“郑民爽疑似南逃，或往投荷兰残部。已在吕宋外海设卡，但恐有漏。大帅留意。”
郑芝龙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到火把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郑民爽……郑怀远的儿子。泉州郑家，曾经的海商巨擘，如今成了通夷叛贼。
“大帅。”副将赵承霄大步走来，递上另一封电报，“北京急电——陛下准我等休整半旬，五日后，发兵婆罗洲。另，内帑拨五百万犒军，三日内抵港。”
郑芝龙接过电报，快速扫过。看到“每人一百元”“许临机专断”“若遇英舰挑衅，立击沉之”几行字时，嘴角微微扬起。
“陛下……这是要我们放手大干啊。”
“可只有五日……”赵承霄皱眉，“舰船修补，最多完成六成。新补的水兵，操炮都不熟。此时再战，是否……”
“兵贵神速。”郑芝龙打断他，手指向南方海图，“文莱苏丹以为我们要休整三个月，正在抓紧联络各土王，加固城防。荷兰残部从巴达维亚溃逃，惊魂未定。西班牙在菲律宾的援兵，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到。此时不打，等他们缓过劲来？”
他转身，扫视身后一众将领——卢象升、颜思齐、甘辉、以及新提拔的一批年轻军官。
“传令全军。”郑芝龙声如洪钟，“陛下内帑拨五百万犒军，每人一百银元，三日内必到。告诉将士们——这钱，是陛下从自己腰包里掏的。陛下待我等如此，我等当何以报之？”
众将齐声：“以死报之！”
“好！”郑芝龙目光如电，“五日休整，加紧修补，加紧操练。五日后，四月十一，舰队南下。目标——”
他手指重重点在海图那个龟形岛屿上。
“婆罗洲！一个月内，我要簇，尽插龙旗！”
“遵令！”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只有颜思齐没走。
这位年轻的参将左肩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灼灼：“大帅，末将请为先锋。”
郑芝龙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准。但你的‘镇海’号损伤最重，五日能修好？”
“能！”颜思齐挺直腰杆，“工匠日夜赶工，铆接已完，今日试炮。蒸汽机有些漏气，但航行无碍。”
“那就好。”郑芝龙拍拍他未赡右肩，“记住，你是先锋，不是莽夫。婆罗洲不比马六甲，文莱苏丹经营数十年，城坚炮利，土兵凶悍。遇事多动脑子，少逞血气。”
“末将明白！”
颜思齐行礼离去。
郑芝龙独自留在了望台，望着远方的海。
真龙之瞳他自然没有，但他有老海狼的直觉——那种在海上搏杀三十年练就的、对危险和机遇的本能感知。
他能感觉到，那片巨大的岛屿上，有金矿在呼唤，有香料在飘香，有无数土王、酋长、西洋残部，正在惊慌中等待命运裁决。
而他，将带着大明的战舰，去给他们裁决。
“快了……”他低声自语。
海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远方的气息。
那是战争的味道。
也是新时代，扑面而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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