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 未时 扬州 瘦西湖畔程府别院
卫国公张国纪抿着今年新贡的龙井，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程万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程东家这别院，雅致。”他放下茶盏，“听原是前朝某尚书的宅子，你花三万银元买下，又投五万银元修缮？”
程万年额角渗出细汗：“国公爷明鉴……都是些附庸风雅的摆设，不值一提。”
“哎，值，太值了。”张国纪笑呵呵地起身，踱到窗前，看着外面精心修剪的园林，“三万买宅，五万修缮，这就八万。程东家随手就能拿出八十万认购国债——江南豪富，名不虚传啊。”
这话听着像夸赞，程万年却脊背发凉。
“国公爷笑了……程某那点家底，在朝廷面前，不过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张国纪转身，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程东家，咱们打开窗亮话。你程记盐号，去岁销盐一百二十万引，按例该纳盐税六十五万银元。实际缴纳多少？四十八万银元。差的十七万，哪儿去了？”
程万年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国公爷！程某冤枉！盐税账目清清楚楚，绝无……”
“绝无什么？”张国纪从袖中抽出一页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两淮盐运使司的密档抄本。启十五年，你程记盐号‘损耗’盐引三万；十六年，‘遭风’沉船五艘；今年开春，‘被劫’盐车三十辆——程东家，你这盐悦，可真是多灾多难啊。”
程万年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言。
“起来吧。”张国纪重新坐下，语气缓和，“本国公今日来，不是查漳。真要查，来的就是龙鳞卫，不是本国公了。”
程万年战战兢兢起身，半个屁股挨着椅子。
“朝廷发国债，不是要你的银元，是给你机会。”张国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南洋新开，金矿香料遍地，商路关税日进斗金。你想分一杯羹，可以。但得按朝廷的规矩来。”
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份章程：“这是《南洋专营竞标细则》，你细看。”
程万年双手接过，越看眼睛越亮。
章程上明明白白写着：凡认购国债一百万元以上者，有资格参与南洋盐、茶、丝、瓷等大宗货品专营权竞标。中标者，享五年专营，关税减半，且朝廷提供低息贷款、工匠招募、地皮划拨等便利。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条：专营商若在南洋设工坊、办学堂、建医馆，每项可在竞标时加分。若雇土着，教其汉话汉字，加分更多。
“国公爷，这……”程万年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是陛下定的规矩。”张国纪淡淡道，“南洋不是福建，不是浙江，是新附之地。朝廷要的，不是掠一把就走，是要长治久安。你们商人赚钱，朝廷治民，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但规矩就是规矩。该纳的税，一分不能少。该雇的工，一个不能缺。该办的学，一所不能漏。若阳奉阴违——”
他笑了笑，没往下。
程万年却听懂了。
“程某明白！程某明白！”他连连躬身，“程某必恪守规矩，绝不敢有违！”
“那就好。”张国纪起身，“国债认购，你带个头。江南那些商贾，你熟，去道道。告诉他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了，子孙富贵。抓不住……等别人抓住，就没他们的份了。”
“是！程某这就去办！”
送走张国纪后，程万年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八十万国债，不够啊，得追加到一百万！
盐税那点事，卫国公既然当面点破又轻轻放过，那就是默许他戴罪立功。
南洋专营权？五年关税减半，朝廷还提供贷款工匠——这生意，做得过！
他猛地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一封信给苏州沈千斤，一封信给景德镇王汝霖。
信上只有两句话：
“卫国公亲至，南洋大利可图。速来扬州，共商大事。迟则悔矣。”
写完，他唤来管家：“备快马，连夜送去。另，给京城林行长送个信——程某愿再添二十万，凑足百万认购。只求一事：请林行长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管家迟疑：“老爷，百万之数……是否太险？”
“险？”程万年笑了，笑容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南洋有金矿，有香料，有过路税。一百万投进去，五年翻三倍不止！更别‘皇商’匾额，子孙前程——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望向南方，眼神灼热。
仿佛已经看到，程家的船队满载丝绸瓷器南下，又满载香料金银北归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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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 申时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面前摊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户部呈报的《国债章程草案》，朱批已阅。
另一份是兵部刚送来的《南洋阵亡将士抚恤名册》，厚达三寸，墨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提起朱笔，在国债章程上批：
“准。着内阁明发。另增一条：认购国债超百万者，赐‘忠义商贾’金匾，许其三代内一人荫监生。此条由张国纪面谕江南商贾，不载明诏。”
批罢，他翻开抚恤名册。
手指在第一页第一个名字上停留：
“赵大牛，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雄军什长。启十七年三月廿八，攻马六甲南门，先登，中炮身亡，年二十二。妻陈氏，子一，女一。抚恤银元五百枚。”
朱由校沉默片刻，提笔在旁边朱批：
“加赐‘忠烈’银章，子嗣入忠烈学堂，免束修至弱冠。妻陈氏，赐贞节牌坊，地方官岁给米五石、布两匹。”
他一页页翻，一个个批。
“钱二虎，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巨鲸舰队炮手。三月廿七，炮战殉国，年十九。父早亡，母王氏在堂。抚恤银元五百枚。”
朱批：“母王氏，赐‘忠烈母’匾，地方官岁给米十石、布五匹。免本户赋役十年。”
“孙三郎，广东广州府番禺县人，陆战营哨长。三月廿九，巷战中伏，力战而亡，年二十五。未婚，有老母幼弟。”
朱批：“弟孙四郎，入忠烈学堂。母黄氏，地方官月给米一石，直至终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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