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的祭坛旧址,那是离最近的地方,也是离陈默消失最近的地方。
苏清漪是一个人上去的。
她没穿那身象征宰相千金的锦衣华服,换了身粗布麻衣,脚底沾满了泥。
她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灯里没油,也没芯。
山顶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苏清漪没躲,她把那盏空灯举过头顶。
风穿过她的指缝,发出呜咽的声响。
“你把风留下了,”苏清漪的声音很轻,却没被风吹散,“但这世道太冷,光有风不行,得有火。”
她摊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一滴殷红的心头血顺着指尖滑落,滴进那盏空荡荡的琉璃灯里。
“呼”的一声。
那血没干,反而在风里烧了起来。
不是红火,是一簇幽蓝的焰苗,就在那光秃秃的琉璃壁里,倔强地立着,风越大,它反而蹿得越高。
“你风教万物怎么吹……那我便做第一粒不肯熄的火星。”
苏清漪捧着灯下山。
那点蓝光在漆黑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路边的百姓看见了,没人话,也没人上来抢那看着就像宝贝的琉璃灯。
大家伙儿只是默默地跪在路两边,磕个头,然后起身,从怀里掏出家里压箱底的旧布条——那是孩子的裹脚布,是老饶汗巾,甚至是还没来得及做的嫁衣边角料。
也没人指挥,大伙儿把这些布条一圈圈缠在苏清漪手里的灯杆上。
等苏清漪走到山脚下时,那细细的灯杆已经变成了有人腰那么粗的“万家衣”,像是一面五颜六色的长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火没灭,反倒是因为这根特殊的灯芯,烧得更旺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影阁总坛,阴暗得像口棺材。
几个戴着面具的高层正要把一摞卷轴往火盆里扔。
那卷轴上写着“共盐集密档”,那是陈默留下的把柄,也是他们想抹去的痕迹。
“烧了它,江湖就还是咱们的。”一个高层冷笑着,火折子已经凑到了纸边。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那卷轴。
柳如烟没拔刀,甚至连那一身那标志性的红裙都没穿,只穿了一身素白。
她把一枚指甲盖大的青衫碎片轻轻放在了案桌上。
那是陈默最后留下的一点念想。
“谁敢动?”柳如烟的声音里没杀气,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平静。
那青衫碎片刚一沾桌子,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写满只有影阁密语的卷轴,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纸张的空白处浮现出来。
那字迹歪七扭八,有的像是用炭条画的,有的像是用指甲扣的。
“共盐集往东三十里,野驴群改道了,底下有水。”——这是个牧童画的。
“织院那批红布,这月少了两匹,那是给隔壁王二嫂做寿衣了。”——这是个织娘记的。
甚至还有一行行凸起的盲文,那是无灯堂的瞎眼孩子,用手摸出来的经纬度。
几个高层吓得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这哪里是情报,这是这片土地上几万万饶呼吸声。
“你们以为他在时,影阁才有情报?”柳如烟看着那些字,眼眶微红,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现在,每个人都是‘影’。只要人还活着,这底下就没有秘密。”
良久,没人敢动那个火盆。
最后是一个年轻的杀手,颤抖着端来一盆清水,把火盆里的炭火浇灭了,然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支路边采的野花,插在了那还在冒烟的湿灰里。
这股子“真”劲儿,在江南变成了硬邦邦的道理。
春耕大典,往年都是县太爷剪彩。
今年,程雪孙儿站在高台上,底下是一群吹胡子瞪眼的乡绅族老。
“胡闹!妇道人家懂什么农政?”一个族老拿着拐杖敲地,“这春耕是大事,坏了规矩,老爷要降灾的!”
程雪孙儿没跟他吵,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上来一百个大陶瓮,一字排开,揭开盖子。
瓮里没装种子,也没装水,装的是满当当的绿色苔藓。
那是去年书院屋顶上长出来的荧光苔,这会儿在阳光下,竟然还能发出幽幽的光。
那苔藓长得奇怪,连成了一幅图。
“这不是鬼画符,”程雪孙儿指着其中一个瓮,“这是去年洪灾的时候,谁家半夜去补撂,谁家偷偷多分了一碗粥,这苔藓都记着呢。那是孩子们用雨水和灰烬种出来的账本。”
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族老,声音清脆得像崩豆子:“那些没补堤的,今别想领这种子。今日我们不种稻,先问良心。”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晌,一个老农默默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家留种的稻穗,放在了陶瓮前。
紧接着,有人放了一把盐,有人脱下了脚上的旧布鞋。
没一会儿,那陶瓮前就堆成了一座乱七八糟的山。
那是乡亲们的“良心”。
而那个叫嚣着规矩的族老,涨红了脸,悄悄地缩进了人群后头。
北边的风沙里,韩九正策马狂奔。
他听有人要在旧村给陈默立庙。
等他赶到的时候,地基都挖好了,几个狂热的信徒正抬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往上供。
那神像眉眼模糊,依稀有点陈默的影子。
“都给我停下!”
韩九翻身下马,那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断了腿的人。
“韩九爷,咱这是给恩公积德……”信徒头子一脸委屈。
“积个屁的德!”韩九一脚踹翻了装香灰的桶,“他最烦这一套。把神像给我砸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韩九也不废话,自己抡起大锤,“哐”的一声,把那泥塑给砸了个粉碎。
泥块四溅,露出了里面的草把子。
“都听好了,”韩九站在碎泥堆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咱们不立庙。把这地基夯实了,上面不许放东西,就给我刻一行字。”
他在地上用大锤划拉出一行深沟:
“此处无人可拜。”
“他走的时候了,‘后来人接着走’。”韩九把大锤往地上一杵,“不是让你们跪在这儿念名字,是让你们站着把路铺下去!这砖头瓦块,给老子越那十七个缺水的村子里去,修渠!”
当晚,那座还没建起来的庙就没了。
第二,十七条水渠通了水。
京城的粮荒,解得更是匪夷所思。
奸商们屯着粮,等着卖高价。
柳如烟人在影阁,消息却早就传到了织院。
第二,京城的大街巷,每家每户的窗户上都挂出了一块绣帕。
那帕子上没鸳鸯戏水,只有奇怪的几何图案。
那是密码。
三朵梅花代表家里还有三斤米,两条柳枝代表缺两斤面。
这一下,整个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交易所。
根本不用经过粮铺。
东街的张大妈看了眼对门的窗户,拎着半袋子红薯就去了;西巷的李秀才看了眼隔壁,默默把自己那点存粮分了一半送过去。
这就是“换粮队”。
城南有个最有钱的吝啬鬼,把自家大门关得死死的,生怕别人来借粮。
结果这中午,有个脏兮兮的孩敲了敲门,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娘,你爹以前也借过我家半袋米。咱两清了。”
那富户捧着那碗粥,手抖得像筛糠。
他在门后头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富户红着眼睛,把自己粮仓的钥匙扔给了街坊邻居。
“搬吧,”他哽咽着,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我这辈子没干过好事……但我还记得被人暖过是啥滋味。”
到了夏至这晚上,怪事连成了片。
江南书院那几个陶瓮里的荧光苔,像是长了脚,自己挪动位置,拼出了“勿念我”三个字;大漠里那座无碑塔,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指着三处还没通路的边陲死角;京城那些挂在窗户上的绣帕,在没风的夜里齐刷刷地抖动了一下。
像是在打招唿。
苏清漪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琉璃灯火苗微微一跳。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凄苦,多了一份释然。
“原来你没走远啊。”
她看着满的星斗,又看了看这大地上明明灭灭的灯火。
“风变成了呼吸,藏在每一次点亮的心跳里。”
镜头拉得极远。
九州大地上,那些零星的火光,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大地的脉搏一呼一吸。
那不是陈默一个饶影子,那是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人,正在接着往下走。
苏清漪的船在江南的一处偏僻渡口靠了岸。
这里山清水秀,看着是个好地方。
可她刚一下船,就看见村口的私塾大门紧闭,几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正趴在门缝往里看,眼里满是渴望。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拿着戒尺走了出来,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去去去!祖宗规矩,哑女不得入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数,还想读书?”
苏清漪提着那盏不灭的灯,微微眯起了眼,脚下的步子没停,径直朝那私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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