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晨雾还没散,赵衡攥着那枚染血的狼牙符站在城楼,指腹反复摩挲着符上的缺口 —— 那是昨夜阿古拉替他挡蒙古暗箭时,箭簇擦过符面留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却没察觉冷,目光死死钉着西方的山道,喉结每刻都在滚动。
“太子殿下,黎将军的亲卫回来了。” 亲兵的声音带着颤,赵衡猛地回头,看见亲卫浑身是雪,怀里抱着个血裹着的布包,心瞬间沉成冰砣。
“黎叔呢?” 他声音发紧,指尖掐进掌心。
亲卫 “噗通” 跪下,布包滚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破虏刀 —— 刀鞘裂成两半,刀刃上的血冻成了暗红的冰。“将军让属下带话,西夏秘使是女的,穿紫貂裘,今夜三更…… 在烽火台交接火油弹分布图……” 亲卫磕着头,话没完就昏了过去。
赵衡捡起破虏刀时,指节白得像雪。阿古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肩上的银狐裘还沾着草药汁,后背的伤口该是又裂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我跟你去。”
“你留下。” 赵衡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城楼的冰棱,“念雪刚能下床,黎叔下落不明,这里需要人守。”
“赵衡!” 阿古拉突然拔高声音,银饰叮当作响,“你当我是需要人护着的娇丫头?” 她扯开披风,露出里面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狄国短刀,刀鞘上的宝石在雾里闪着冷光,“黎将军过,烽火台的石阶被雨水泡松了,狄国的‘踏雪步’最适合走险地,你以为我这些年在草原上练的是绣花功夫?”
赵衡盯着她后背渗血的绷带,突然想起昨夜她趴在石上换药时,咬着毡布闷哼的样子 —— 那时他才发现,狄国公主的脊梁骨,比大宋的青铜剑还硬。
“申时出发。” 他转身往箭楼走,破虏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带足箭簇,你的短刀淬好‘断血草’了?”
阿古拉眼睛亮了亮,突然笑出声,银铃撞得叮当作响:“早就备着了,专等西夏人来尝。”
念雪是被刀鞘碰撞的声音惊醒的。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时,正看见赵衡在往箭囊里塞箭,每支箭尾都系着红绸 —— 那是她教他的记号,方便夜里辨认友军。窗台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是阿古拉一早端来的 “雪莲花汤”,碗沿结着层薄冰。
“要去烽火台?” 她声音还有点哑,指尖摸到枕头下的银哨,那是黎童给她的,遇险要时吹三声,雁门关的亲兵会立刻赶来。
赵衡回头时,正撞见她往怀里塞哨子,喉结滚了滚:“乖乖待着,明早我就回来。” 他想点软话,却看见她掀开被子,露出里面穿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襦裙 —— 那是他去年送的生辰礼,她素色方便藏在暗处。
“我爹教过我‘听风辨位’。” 念雪从床底拖出个木箱,里面是黎童给她备的袖箭,十二支箭簇泛着青蓝,“西夏人擅用毒,我的‘透骨钉’能破他们的裘皮甲。” 她抬头时,鬓角的银花簪晃了晃,正是赵衡送的那支,“你以为我这些年跟着我爹学的是描花绣朵?”
赵衡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在演武场看见念雪,她穿着粉色罗裙,被几个勋贵子弟围堵,却反手甩出三支袖箭,箭箭钉在对方靴尖前的青砖上,裙摆都没乱半分。那时他才知道,黎将军的女儿,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
“申时。” 他重一遍,伸手替她理了理簪子,指尖触到她耳尖时,两人都顿了顿。念雪突然偏头,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像只受惊的兽。
烽火台在雁门关西侧的孤峰上,石阶果然松得厉害,每级都晃悠悠的,积着薄冰。阿古拉走在最前,短刀出鞘半寸,靴底的铜钉磕在石头上,发出 “笃笃” 的响 —— 这是狄国的警示信号,遇袭时能通过节奏报信。
赵衡走中间,破虏刀斜挎在肩,左手按着箭囊里的红绸箭。念雪垫后,袖箭的机括被她摸得发亮,眼睛盯着石阶两侧的灌木丛 —— 黎叔过,西夏人善藏在背阴处,箭簇涂的 “子午断魂散” 见血封喉,却怕日光晒,所以总选阴动手。
雾突然浓得化不开,阿古拉的铜钉声戛然而止。赵衡立刻拔刀,刀背磕在石阶上发出闷响,这是让念雪停步的信号。他看见前方三级石阶上,有片紫貂毛 —— 比亲卫描述的还亮,该是新做的裘皮。
“出来吧。” 赵衡的声音裹在雾里,有点飘,“黎叔的破虏刀,你藏不住的。”
雾里传来轻笑,像碎冰撞玉盏。一个穿紫貂裘的女子走出来,脸藏在裘帽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个银酒壶,壶嘴对着嘴时,能看见她下巴上的朱砂痣 —— 黎叔画的供词里提过这个记号。
“太子殿下倒是比老的懂趣。” 女子仰头饮尽酒,壶底突然弹出把短匕,寒光直逼赵衡咽喉,“可惜啊,今这分布图,得换个活法拿了。”
阿古拉的短刀先到,两把刀 “叮” 地撞在一处,紫貂裘旋身时,赵衡看见她后腰别着的火油弹引信 —— 浸过松脂,遇火星就着。念雪的袖箭紧随其后,三支透骨钉钉在她裘皮下摆,箭簇的青蓝在雾里发着光。
“狄国的‘双月刀’,大宋的‘透骨钉’。” 女子笑出声,突然将酒壶往地上一摔,酒液泼在石阶上,瞬间燃起蓝火,“你们以为,黎童真能活着带消息?”
赵衡突然想起黎叔的破虏刀 —— 刀鞘裂得太整齐,不像是打斗弄的,倒像是…… 故意砸的。他突然往旁侧扑,正好撞开要去踩灭火的阿古拉,而本该刺向他的短匕,此刻深深扎在他刚才站的石阶上,匕身刻着的西夏文在火光里闪着:“献黎首者,封万户侯”。
念雪的第二波袖箭射向女子握匕的手,却被她旋身躲开,紫貂裘扫过烽火台的栏杆,带起一串火星 —— 那里堆着黎叔提前藏的干柴,此刻全被火油引着,瞬间烧成火墙。
“赵衡!” 阿古拉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指着火墙后 —— 黎童正从垛口翻进来,破虏刀上的血还在滴,看见他们时突然笑了,手里举着个油布包,正是火油弹分布图。
紫貂裘见状要跳崖,阿古拉的短刀飞出去一把,钉住她的裘皮后摆,另一把抵在她咽喉时,赵衡才发现女子耳后有块月牙形的疤 —— 和他时候被马蹄蹭的那道一模一样。
“你是……” 念雪的哨子掉在地上,哨声卡在喉咙里。
女子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抬手扯掉裘帽,露出张与赵衡有七分像的脸,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风霜:“阿衡,娘当年没舍得把你扔进狼窝,果然没选错。”
黎童突然将赵衡拽到身后,破虏刀横在中间:“二十年前从狼嘴里抢你的,是我。她当年拿你换了西夏的千户位,今敢来,就别想走。”
火墙噼啪作响,阿古拉的短刀还抵着女子咽喉,却突然松了半分 —— 她看见赵衡攥着念雪的手,两人指节都白了,而那女子的朱砂痣,在火光里像滴凝固的血。
“原来黎将军早就布好局。” 女子突然咬住阿古拉的刀背,硬生生往下压,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火折子,“那就同归于尽吧!”
赵衡的破虏刀先劈断她的手腕,念雪的透骨钉紧跟着钉灭火折子,阿古拉的短刀顺势转了半圈,刀柄磕在她后颈。女子软倒时,看见念雪耳后的银花簪,突然喃喃道:“那支簪子…… 我也有过一支……”
黎童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光照亮他鬓角的新伤:“她藏在烽火台夹层的信,西夏王要借蒙古饶火油弹,烧了雁门关粮仓。” 他把油布包递给赵衡,突然咳嗽起来,手帕上沾着点红,“赵衡,你娘当年是被西夏人绑去的,她……”
话没完,山下突然传来号角声,三短两长 —— 是蒙古兵攻城的信号。念雪弯腰捡哨子时,看见女子掉在地上的银酒壶,壶底刻着个 “黎” 字,和黎叔刀鞘内侧的一模一样。
她突然抬头看向火光里的黎童,又看向被阿古拉反剪双手的女子,喉间的哨声怎么也吹不响。而赵衡握着她的手,在火烤的热度里,竟觉得比城楼下的冰还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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