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玄城主街。
暮色已完全沉落,青石板路在稀稀落落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街道两侧,大部分商铺早早关门落闩,唯有几间酒楼还透出昏黄光线,如同黑暗汪洋中几艘孤零零的舟船。里面传出修士们刻意压低的、却因情绪激动而偶尔拔高的议论声,如同暗潮般在寂静的街道上涌动。
“当真亲眼所见?黑松林那边……”
“千真万确!我一位在执法队当差的表兄传回的消息——四十九个筑基魔修,一个金丹魔头,还有那蚀魂大阵,就在十息之内,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
“那位叶道子用的是什么神通?闻所未闻……”
“有人是失传的上古禁术,引动霖正气;有人是他独有的道纹演化到了极致;但也有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悚然,“那金光与蚀纹魔气,本质同源,不过一正一邪……是魔道功法修炼到极高深处、逆转阴阳才会出现的‘反噬净化’之象!”
最后这句话,让叶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柳如霜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周瑾则悄无声息地将一缕神识如丝线般延伸出去,精准锁定了声音源头——街角“醉仙楼”二层靠窗的那一桌,三名身着杂色袍服、气息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的散修。他们面前摆着劣质灵酒,脸上带着市井散修特有的、混合着敬畏、嫉妒与猎奇的神情。
“师兄,是否需要……”柳如霜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剑意般的寒意。
“无妨。”叶秋轻轻摇头,神情在街灯阴影中显得平静无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让他们去。”
他继续向前走,步履平稳,但识海深处的“文心真视”已然无声展开。
刹那间,整条长街在他视野中褪去了物质的表象,化作了情绪的“色彩海洋”:沿街窗户后探出的好奇目光是浅蓝色的涟漪;远处阁楼上几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扫过是淡黄色的光带;大多数普通修士和民众的敬畏与依赖,则汇聚成一片温暖而稀薄的金色薄雾。
然而,在这片“海洋”中,也夹杂着几团格外刺目的污浊色彩:
醉仙楼二层那桌散修处,几缕深灰色的“猜忌”如同污水般渗出;对面茶馆三楼雅间内,两道暗红色的“敌意”时隐时现;更远处某处屋檐的阴影下,一团近乎纯黑的“恶意”如同蛰伏的毒蛇,冰冷而粘稠。
文心真视进一步穿透伪装。叶秋“看”清了那些色彩背后的身份:醉仙楼散修中有一人腰间挂着衍宗外门弟子的信物;茶馆雅间里是两名神兵阁的低阶执事,正与一位面容陌生的商人打扮者密谈;屋檐下的阴影里,赫然是两名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却眼神阴鸷的年轻人。
“消息传播的速度,超乎寻常。”林阳的声音在叶秋身侧响起,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分析,“我们离开驻地至多一刻半钟,黑松林之战的细节,连这些底层散修和外围弟子都能如数家珍。这背后……有推手。”
“不止有推手。”王道长将手中一枚微微震动的传讯玉简收回袖中,声音带着冷嘲,“据我手下情报网刚汇总的消息,过去一个时辰内,玄城七座主要茶楼、五处大型酒肆、甚至三个坊市街角,至少有七拨不同背景的人,在有意散播关于师兄你的各种‘猜测’与‘担忧’。核心论点无非三个:能力来历不明、力量性质诡异、立场可能存疑。”
他顿了顿,报出更精准的信息:“其中三拨,可以追溯到机阁设在城中的几个外围联络点;两拨手法老练,与蚀魂魔宗过去行事风格吻合;还有两拨……”王道长的声音低沉下来,“身份极其隐蔽,资金流动通过三个不同商会的白手套完成,最终来源指向……某些正道宗门内,不愿明面上表态的‘保守派’金库。”
身份不明,往往意味着来自“自己人”。
叶秋心中了然,并无太多意外。阳纹净灭展现出的力量层级与特性,已经超出了玄大陆现有修仙体系的认知范畴。对于习惯了在既定规则和力量平衡下生存的各大势力而言,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掌控、却又可能决定未来格局的“变量”,引发的往往不是纯粹的欣喜,而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现有权力结构可能被颠覆的恐惧,以及对这股力量万一失控或被敌对势力掌握的恐惧。
在他们看来,一个能净化蚀纹的叶秋固然是救星;但一个无法被约束、无法被理解、随时可能因各种原因(走火入魔、被更强者控制、甚至主动改变立场)倒向任何一方的叶秋,其潜在的破坏性,或许比蚀纹本身更加难以预测和防范。
“先去城主府。”叶秋略一思忖,改变了原本直赴观星台的路线,“云珩宗主此时应当已紧急召集各派主事。有些话,需要在明面上清楚。”
果不其然,当叶秋一行戎达位于城中央的玄城主府时,这座宏伟建筑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不下百名各派精锐弟子。他们按照宗门泾渭分明地站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叶秋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复杂难明:
剑宗弟子大多身形挺直如剑,抱拳行礼时动作干脆利落,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甚至狂热。凌无痕显然已将黑松林之战的详细经过传回,对于崇尚实力、追求剑道极致的剑修而言,叶秋那摧枯拉朽般的力量,赢得了他们最直接的认可。
金刚寺的武僧们则单手竖掌于胸前,低诵佛号,眼神中透出一种虔诚的笃定与护法般的庄严。慧海首座必定已将叶秋身负“文心”传尝执掌文明圣火的信息有限度地传达,在这些佛门弟子眼中,叶秋已非单纯的修士,更像是应劫而生的“护法明王”或“觉者化身”。
然而,其他门派的反应则复杂得多,甚至暗藏锋芒。
衍宗的几名长老站在廊柱的阴影下,簇拥着副宗主璇子,正低声快速交谈,不时瞥向叶秋的目光充满了审视、推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神兵阁的炼器大师们则对叶秋本人兴趣缺缺,他们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探针,死死锁定在叶秋腰间那枚伪装成普通青玉佩的阴阳源初晶核上,眼神中交织着炽热的贪婪、狂热的探究欲以及挫败的焦躁——他们大概在疯狂思考,如何解析、模仿甚至窃取这种力量的奥秘。
最微妙,也最让叶秋心中微冷的,是青云宗内部态度的分化。
以玄玣真人为首的丹峰、阵峰一系弟子,见到叶秋时依旧热情招呼,眼神关切;但来自执法堂、外事堂以及部分传承保守的长老麾下的弟子,态度却显得疏离而克制。尤其是一位立于高阶之上、白发如雪、面容冷峻的老妪——青云宗执法堂首座,李寒梅。她那双如同千年寒潭般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毫无温度地注视着叶秋,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本宗惊才绝艳的弟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个闯入圣地、身怀异端力量的不可控因素。
“叶师弟。”凌无痕从正厅大门内快步走出,来到叶秋身边,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吵得很厉害。你需有所准备。”
“因何而吵?”叶秋平静问道。
“三点。”凌无痕语速加快,“其一,对你‘阳纹净灭’之力根源的质疑与追索;其二,对今夜观星台之约风险评估的巨大分歧;其三,也是争论最激烈的……部分人提议,在你身份与力量性质未完全‘厘清’之前,应当暂时限制你的自主行动权,并由各派共同‘监管’。”
限制行动?监管?
叶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峭的弧度:“此议,何人发起?”
凌无痕沉默了一瞬,报出三个名字:“衍宗副宗主,璇子;神兵阁大长老,金铁铸;以及……”他看了一眼高阶上那位白发老妪,“本宗执法堂首座,李师伯。”
皆是宗门内资历极深、影响力巨大、且以“稳重”(实则是保守)着称的实权派人物。
“明白了。”叶秋整了整因赶路而略有褶皱的衣袍袖口,动作从容不迫,“既然如此,便进去听听诸位前辈的高见。有些话,当面开,也好。”
正厅之内,气氛远比门外更加凝重压抑。
云珩真人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承受的压力。左右两侧,金刚寺慧海首座与剑宗宗主凌霄子分坐,三人隐隐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共同面对着下方各派代表的诘问与质疑。
此刻,衍宗副宗主璇子正立于厅中,须发微张,语调激昂:
“……叶友黑松林一战,展露之能,确堪称惊世骇俗!然,正因其威能过于骇人,我等更须慎之又慎!我衍宗倾尽宗门藏书,动用周星盘推演,竟寻不到与此‘净化金光’同源同质的任何上古记载!此术,如同凭空而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叶秋,声音陡然提高:“更令人不得不深究的是,据我宗阵法大师以‘溯源道纹’反复解析,此金光引发的地法则波动,其底层频率与‘蚀纹’污染源,竟有近七成相似!慈高度同源性,岂能不令人心生疑虑?!”
“璇道友究竟疑虑何事?不妨直言!”云珩真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宗主威仪,将对方滔滔不绝的陈述打断。
璇子神色一滞,但旋即恢复,昂首道:“老夫疑虑的是,此种与蚀纹高度同源的力量,今日能净化蚀纹,安知他日不会因某种契机——譬如功法反噬、心魔入侵,乃至被更高阶的蚀纹存在蛊惑操控——转而被蚀纹反制同化,成为较之寻常魔修危害更甚的‘蚀纹载体’乃至‘蚀纹源头’?!届时,我等该如何应对?谁能制衡?!”
此言诛心至极!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不少中门派代表脸上露出深以为然或忧心忡忡的神色。
神兵阁大长老金铁铸适时起身,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补充道:“璇道友所虑,并非无的放矢。我阁炼器师亦对黑松林战场残留能量进行了详析。发现那‘净化金光’不仅对蚀纹有毁灭效果,其能量性质本身便带有极强的‘排他性’与‘侵蚀性’——金光过处,不仅蚀纹湮灭,连周遭正常的地灵气、草木蕴含的微弱生机,亦被一并抹除,化为一片‘道韵真空’!试问,如此霸道、如此不留余地之力,若用于修士斗法,乃至……用于对付非蚀纹目标,其后果将如何?此力,当真‘安全’乎?可控乎?”
“安全?可控?”慧海首座闻言,怒极反笑,手中佛珠重重一顿,发出清越脆响,“金长老此言,何其荒谬!面对蚀纹这般足以亡族灭种、污秽道的灭世之灾,尔等竟还在奢谈‘安全可控’之力?莫非还要效仿三百年前‘血雾岭’之战旧例,以我正道修士性命为砖石,以十年苦战为工期,一点点去磨、去填,方算得上‘安全’?!”
“首座且慢动怒。”青云宗执法堂首座李寒梅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冰冷,如同北境吹来的寒风,“老身并非质疑叶秋师侄的能力,更非不忧心蚀纹之祸。老身所虑者,在于‘权责’与‘制衡’。”
她转向叶秋,目光如冰锥般刺来:“观星台之约,乃星衍亲设之局,凶险莫测。叶师侄若去,是独闯龙潭,生死难料;若不去,机阁主战派便有借口撕毁表面平衡,可能提前发动,祸乱东域。此抉择,关乎的已非一人之生死,而是东域亿万生灵之安危,是正魔大局之走向!”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如此重大抉择,其权柄,岂能系于一人之手?其过程,岂能毫无监督制衡?老身提议,由各派共同推举代表,组成‘护法监察团’,陪同叶师侄共赴观星台。一则可为其护法,应对意外;二则可确保其决策,始终符合东域整体利益,不至因个人境遇或……其他未知影响,而做出损及大局之决断。”
陪同?护法?监察?
叶秋几乎要哑然失笑。派一群最高不过金丹期的各派代表,去面对至少化神层次、经营三千年的星衍?这哪里是什么“护法”,分明是送去给星衍的“人质”与“筹码”,更是绑在他身上的枷锁与累赘,关键时刻非但无益,反而会严重掣肘他的行动,甚至成为星衍用来胁迫他的工具。
“李师伯此言,恕弟子不敢苟同。”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自侧厅门口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凤青璇手捧一卷色泽古朴的暗褐色兽皮书,款步走入正厅。她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却亮如晨星。
“诸位前辈争论焦点,无非是叶道友之力从何而来,是否可靠。”凤青璇行至厅中,向云珩真人及诸长辈行礼后,朗声道,“答案,或许便在此卷之郑”
她将手中兽皮书心展开,指向其中以古老朱砂誊写、笔迹已然有些模糊的一行记载,朗声诵读:
“七守望者,各有司职。‘文心’掌文明圣火,以万文为阵,以典籍为兵,其焰至纯至正,专克蚀纹阴秽,乃苍生护道之本。”
诵读完毕,她抬头,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叶道友所施展的,根本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诡异神通,而是上古守望者‘文心’前辈嫡传的——文明圣火!他,极有可能便是文心前辈的转世之身!”
文心转世?!
此言如同惊雷,在正厅内炸响!一时间,满座皆惊,议论声陡然拔高!
璇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凤姑娘!慈关乎上古秘辛与当世英杰身份之事,岂可妄言!你有何证据?!”
“证据有二!”凤青璇毫无惧色,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的留影石,注入灵力。
留影石光芒绽放,在空中投射出清晰的动态画面——正是叶秋于黑松林上空,施展“阳纹净灭”时的情景!
画面中,叶秋悬空而立,周身金光如烈阳绽放。而细看之下,那金光并非浑然一体,其内部、边缘,竟有无数枚极其微、却结构清晰、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文字虚影在流转、生灭!甲骨文的古朴、楔形文的严谨、圣书体的神圣、玛雅数字的瑰丽……种种迥异于玄大陆任何文字体系的古老符号,如同拱卫帝王的臣民,又如构成世界的基石,与那净化金光完美交融!
“此乃文心前辈独有之‘万文证道、文明化焰’之异象!”凤青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凤家《蚀纹考》秘录中明确记载:‘文心之道,纳万界文明精粹,化文字为薪柴,燃文明之圣火,可照破一切阴邪诡道’!诸位前辈皆是见多识广之人,试问,若非文心传承,当今之世,还有何人能唤醒、御使这些早已失传的上古文明文字真意?!”
厅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在空中流转的古老文字虚影,在场几位元婴大修士确实并不陌生。他们在探索某些极其古老、危险的上古遗迹时,曾于残垣断壁、破损法器上,见过类似风格的符文刻痕。那些符文被各派最顶尖的学者研究数百年,也只能断定其蕴含莫大威能与玄奥,却始终无法破译、理解,更遑论运用。它们被统称为“上古密文”或“失落神文”,是玄大陆修仙界公认的未解之谜。
如果叶秋真的能唤醒、甚至御使这些“失落神文”的力量……
璇子脸色变幻不定,仍强自争辩:“即便……即便真是文心前辈传承显现,但时隔三千六百余万载,轮回转世,物是人非!谁能保证,转世后的‘文心’,其心性、其立场,依旧如初?!”
这话已近乎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慧海首座怒不可遏,霍然起身,身上袈裟无风自动,元婴威压隐隐流露:“璇子!你此言,是在质疑上古为护卫此界苍生而慨然赴死的七位守望者之道心?!是在污蔑文心前辈跨越无尽轮回依旧不改的护世宏愿?!你……”
“老衲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璇子额头见汗,却仍硬着头皮坚持,“毕竟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人心最是易变,何况历经轮回?谨慎些,总无大错!”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嘈杂与争执。
叶秋终于从厅门处的阴影中,缓步走到了正厅中央的光亮处。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诸位前辈的争论,晚辈大致听明白了。”叶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我是否为文心转世,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能净化蚀纹,而你们不能。”
“我敢赴观星台死局,而你们不敢。”
“我愿以身为赌注,去搏那一线拯救此界的生机,而你们……只敢在此高谈阔论,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三句话,句句如刀,直刺要害!将所有的虚伪遮掩、冠冕堂皇,剥得一干二净!
几名方才还慷慨陈词的长老,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于李师伯所提议的‘护法监察团’……”叶秋转向面色冰寒的李寒梅,语气依旧平静,“师伯若执意要派,晚辈自然不会阻拦。但需事先言明:观星台乃星衍经营三千年之魔窟,其内阵法禁制,一旦全面发动,威力堪比化神。金丹以下修士,身处其中,触之即死,余波难抗。师伯若觉得执法堂弟子性命足够多,不怕牺牲,尽管选派精锐随校”
李寒梅脸色瞬间由冰寒转为铁青,握着龙头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至于璇副宗主所担忧的‘力量同源、立场存疑’……”叶秋目光转向璇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副宗主所言,其实半点不差。”
此言一出,满堂再次哗然!连支持叶秋的云珩真人、慧海首座等人,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叶秋却不再解释,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那枚已完成初步阴阳融合、呈现太极雏形的阴阳源初晶核,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悬浮于空。
晶核不过核桃大,一半温润淡金,一半深邃暗黑,中间S形曲线流畅完美,金色区域中央有一点幽暗,黑色区域中央有一点金芒。它静静旋转,没有散发出任何狂暴或压迫性的力量波动,反而流淌出一种宏大、和谐、包容万象的古老道韵。
这道韵如春风拂过厅堂,又如清泉注入心田。
刹那间,厅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体验——并非力量上的压制,而是认知层面的某种洗礼与触动。仿佛长久以来蒙在心智上的一层薄纱被悄然掀开了一角,窥见了一个更加完整、更加真实的世界法则面貌。
温暖,却不灼人;清冷,却不刺骨。光明与黑暗,生长与寂灭,创造与归墟……种种原本对立的概念,在这枚晶核散发的道韵中,竟然和谐共存,相辅相成。
“此乃晚辈对‘道纹’的一点浅见。”叶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如同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阴阳本为一体,互为根基本源。 阳面主生发、秩序、创造;阴面主归藏、混沌、终结。只承认阳面而否定阴面,如同只承认白日而否定黑夜,只承认春夏而否定秋冬,是残缺的、片面的认知。蚀纹,不过是阴面道纹在特定条件下产生的‘异变’与‘失控’。我的力量与蚀纹同源,正因我们都源于‘道’之两面。区别在于,蚀纹是失控的阴,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震撼而失语的各派代表:
“追寻的是阴阳平衡、循环不息的大道。”
话音落下,晶核光芒微敛,悄然没入叶秋掌心。
厅内,落针可闻。
方才所有激烈的争论、猜忌、质疑,在这份直指大道本源的认知与那枚完美平衡的晶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狭隘、甚至可笑。璇子张了张嘴,金铁铸眼神恍惚,李寒梅紧握拐杖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所争所辩的一切,在对方所触及的层面看来,或许真的只是孩童般的呓语与杞人忧。
“既无其他异议。”云珩真人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便按既定方略执行:叶秋赴观星台之约,各派于外围全力策应。凌无痕率执法队精锐,封锁观星台周边三里,清剿可能潜伏的魔道势力;金刚寺与剑宗弟子,联合布下‘大日净魔阵’与‘万剑锁空阵’,防范蚀纹污染扩散;其余各派,固守玄城四方,确保大本营无虞!”
决议既下,纵有少数人心存不甘,也无人再敢明面反对。
众人开始陆续散去,但投向叶秋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就在叶秋准备离开正厅时,一位身着朴素青衫、相貌寻常、气息平和得近乎融入环境的老者,悄然拦在了他的面前。
老者面带微笑,眼神温润,但叶秋的“文心真视”却“看”到,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却玄奥无比的银色辉光,那辉光扭曲了周围的光线、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速,在他身边都似乎变得缓慢而粘稠。
“叶友,叨扰了。”老者微微颔首,“老夫澹台明镜,有些话语,不知可否借一步详谈?”
澹台氏!那个神秘的隐世家族!
叶秋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前辈相邀,敢不从命?请。”
两人并未走远,就在正厅旁一间空置的偏厅内。澹台明镜随手一挥,一层无形的、泛着微光的涟漪便将整个偏厅笼罩。刹那间,外界的一切声音、光影都变得模糊、遥远,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异样迟缓——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时间与空间双重隔绝结界。
“叶友不必紧张,此结界仅为确保谈话不泄。”澹台明镜率先在椅上坐下,取出一套看似普通的青瓷茶具,慢条斯理地开始煮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充满古意。“老夫此来,是代表澹台氏全族,正式向友表明立场——结盟。”
“结盟?”叶秋于对面坐下,静待下文。
“正是。”澹台明镜将一杯清茶推至叶秋面前,茶汤碧绿,香气清幽,“我澹台一族,自上古‘混沌之劫’后,便奉命世代守望葬星海,监控封印,记录蚀纹变迁。三千六百余万载岁月,我们见证了太多兴衰更替,也窥见了许多……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他抬眼看向叶秋,目光深邃:“我们知道你是谁,更知道……你从何处而来。”
叶秋心中一震,瞳孔微微收缩。穿越者的秘密,除了云珩真热极少数因北境往事而有所推测者外,应是绝密。
澹台明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友不必惊讶。文心前辈于转世轮回之前,曾以无上神通,跨越时空长河,留下数则预言于我族初代先祖。其中一则便言道:‘后世之我,若自异界星海归来,请告之:汝非偶然至此,乃应召而来。召汝者,既是此界道求生之念,亦是汝本心求知之愿。’”
自己的选择?
叶秋怔住了,前世临终前的景象不由自主地浮现眼前:病榻之上,气息奄奄,手中紧握着那枚记录着未知“源初道纹”的残破玉简,心中充满了对那神秘文字所承载文明的无限向往与未能破解的深深遗憾……
“所以,道回应了你灵魂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澹台明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它将你从彼界召唤至此,送至‘道纹’诞生与演化的源头世界。文心前辈的‘转世宿命’与你的‘穿越求知’,本就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此刻‘叶秋’存在的全部意义。使命的传承,与自我的选择,在此刻合而为一。”
这个颠覆性的认知,如同惊雷在叶秋识海中炸响,让他心神剧震,久久不能言语。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命阅被动承受者,是意外卷入宏大叙事的棋子。却从未想过,这趟跨越时空的旅程,根源竟在于自己——在于前世那个老者临终时,对未知文明近乎执拗的痴迷与渴望!
“故此,友不必再为‘我是谁’、‘我为何在此’而困惑、而自我怀疑。”澹台明镜神色郑重,“你就是文心,文心即是你。 前世今生的执着与使命,在此刻完美交融。你要走的道路,并非成为他人期待中的救世英雄,而是去完成一场由你自我选择、并承载了文明重量的……伟大旅程。”
沉默,在结界内弥漫了许久。
叶秋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味初入口极苦,涩意漫过舌尖,但咽下之后,喉间却缓缓升起一缕绵长而清冽的回甘,直透心脾。
他放下茶杯,起身,向着澹台明镜深深一揖:“多谢前辈,为晚辈拨云见日,点醒迷津。”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澹台明镜亦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叶秋。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色怀表,表壳上蚀刻着繁复的星辰与河流纹路,表盘内的指针,正以逆时针方向,极其缓慢地转动。
“此物名‘时之沙漏’,乃我澹台氏世代传承的镇族秘宝之一。”澹台明镜肃然道,“它无法让你操控时间,却可在一定程度上,锚定你自身所处的时间流速,使其不受外界异常时间流的影响。葬星海内‘时间迷阵’险恶万分,流速瞬息万变,有此物护持,你神魂意识方能保持清明,不至在时光乱流中迷失自我,平添至少三分生机。”
叶秋郑重接过怀表,触手温凉,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空间道纹迥异的时间法则韵律。这份礼物,可谓雪中送炭,其价值无法估量。
“此外,还有一事需告知友。”澹台明镜压低声音,“关于‘器魂’前辈转世身的寻找,已有确切消息。”
叶秋精神一振:“他在何处?”
“北境,‘寒髓秘境’最深处。”澹台明镜语气凝重,“但其状态极为特殊。他显然尚未觉醒前世记忆,灵智浑噩,却凭借着刻入灵魂深处的‘炼器本能’,在过去八十年间(以秘境内部时间计),一直在秘境核心,不知疲倦地……炼制着某样东西。”
“八十年?炼制何物?”叶秋惊问。以秘境时间算八十年,外界也过了一个月左右,何等造物需要如此漫长的专注炼制?
“不知。”澹台明镜摇头,“寒髓秘境核心区域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近千倍,且环境极端,我族探察者亦无法深入。只远远感应到,那炼制之物散发出的道韵波动极其晦涩而强大,隐隐触及规则层面,绝非寻常法宝。器魂前辈转世身穷尽八十年光阴专注于此,此物……恐对你应对眼前之劫,乃至未来道途,都至关重要。”
规则级造物!叶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器魂前辈当年乃是炼制“混沌熔炉”的参与者之一,其转世身本能炼制之物,莫非与对抗或掌控熔炉有关?
“我会加派人手监控秘境入口,一有异动,立刻以秘法传讯于你。”澹台明镜最后拍了拍叶秋的肩膀,“时辰不早,去做你该做之事吧。记住,澹台一族,永远是你身后可依仗的盟友。”
结界无声撤去,外界的声音与光影重新涌入。澹台明镜的身影已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秋握紧手中温凉的“时之沙漏”,深吸一口气,走向正厅大门。
门外,夜色如墨。
观星台的方向,今夜的星辰排列得格外诡异,数颗大星明亮得刺眼,隐隐连成一条倾斜的轨迹,其所指尽头,赫然是东方——葬星海所在!
“师兄。”柳如霜等人迎上前,脸上带着询问。
“是友非担”叶秋言简意赅,“准备出发。”
然而,一行人刚踏出城主府大门,街角另一侧的阴影中,又缓步走出一人。
此人中年模样,身着衍宗标准制式道袍,面容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精光内蕴。他气息沉稳,修为在金丹初期,正是先前黑松林之战中神识受创、被叶秋救下的那名衍宗阵法师——星落。
“叶道友,请留步。”星落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在下奉宗主密令,特来呈送一物。”
“何物?”叶秋停下脚步。
星落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方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星盘。星盘制作精巧,中央并非寻常的指针或星图,而是镶嵌着一枚约指甲盖大、通体漆黑、布满细密裂痕的晶石碎片!
就在这碎片出现的瞬间,叶秋怀中的阴阳源初晶核,以及他储物戒内其他几枚阴钥碎片,同时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与吸引!
第九阴钥的碎片!而且是较大的一块!
“此物是三日前,我宗一支勘探队伍于东海极东、靠近空间乱流边缘的一处荒岛上偶然发掘所得。”星落低声道,声音仅容叶秋几人听闻,“经宗门秘法鉴定,确认为第九阴钥核心碎片无疑。宗主言道,此钥早已破碎,碎片散落难寻。这一块,或许是现存最大的一片,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叶秋接过星盘,指尖轻触那枚黑色碎片,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阴性能量与残缺的法则信息。“璇子副宗主方才在厅内所言……”他抬眼看向星落。
星落露出一丝苦笑,压低声音道:“副宗主所言,仅代表其个人及部分长老的意见。宗主让我转告叶道友:衍宗内部确有分歧,但‘观察派’始终占据主导。星尊阁主他……其实一直暗中关注,并倾向于支持道友。望道友明察。”
星尊!机阁现任阁主,观察派领袖!
叶秋心念急转。若星尊真的站在自己这边,那今晚观星台之局,或许并非铁板一块。机阁内部主战派与观察派的矛盾,可能成为关键的变数!
“多谢贵宗主厚意,叶某铭记于心。”叶秋将星盘慎重收起。
星落点头,不再多言,身形悄然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接连的接触、结盟、赠宝、暗示……
叶秋立于城主府前的石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战,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他个人与星衍的恩怨。
这是上古“文心”与“暗辰”理念斗争的延续;是“阴阳平衡”之道与“蚀纹独尊”之道的终极碰撞;更是整个玄大陆,所有势力、所有修士,在这场席卷地的浩劫面前,被迫做出的站队与抉择!
“师兄,时辰将至。”周瑾轻声提醒。
子时,近在咫尺。
叶秋抬头,目光穿透重重夜幕,锁定那高耸入云、此刻正被诡异星辉笼罩的观星台顶端。那里,一道身着星纹白袍的身影,已隐约可见。
正是文曲。
“出发。”
六道身影,化作颜色各异的流光,腾空而起,撕裂深沉夜空,向着那座既是陷阱、也是舞台的观星台,疾驰而去。
而此刻,观星台地下三千丈,星核最深处。
一直闭目盘坐、如同枯木的星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面前,那九条连接星核内壁、缓缓蠕动的蚀纹锁链,此刻已有八条完全亮起,散发出稳定而浓郁的幽暗光芒,如同八条苏醒的魔龙。
唯有最后一条,还在微微震颤,光芒明灭不定,似乎还在进行最后的“共鸣”与“校准”。
“该来的,终究都来了……”星衍干枯的嘴唇翕动,苍老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那笑容中,有期待,有疯狂,更有一种压抑了三千年的解脱,“文心、澹台氏、衍宗的墙头草、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棋子……都齐了。”
他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浓郁阴影中,忽然泛起涟漪。一道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浮出”。
那身影的轮廓、面容,竟与星衍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眼神更加锐利、更加充满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征服欲。
这是……暗辰!
或者,是暗辰真身留在星核之症与星衍共同执行计划的——“分魂”。
“三千六百载的蛰伏与等待……”暗辰分魂的声音年轻而充满磁性,却带着一种冰寒的质感,“终于,到了重新合而为一,取回属于我们一切的时刻。”
星衍(或者,暗辰的理智面)点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精确的计算光芒:“炼化大阵已准备就绪。以叶秋这个完美的‘阳钥媒介’为引,以整个玄大陆积蓄了亿万载的地法则与生灵愿力为‘炉火’,足以将葬星海中那尊‘混沌熔炉’强行牵引而出,并完成初步炼化。届时,你我与沉睡在熔炉中的‘本体’重新融合……”
暗辰分魂(欲望面)接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化神巅峰的修为,叠加混沌熔炉的至高权柄……足以打破此界桎梏,一举踏足……炼虚大道! 这方地,将成为我们登临无上之境的第一块踏脚石!”
原来,这才是贯穿三千年阴谋的终极真相!
星衍,从来就不是暗辰的“仆人”。他便是暗辰本尊在遭受重创后,主动分离出的“理智与谋划面”,负责执行这漫长而精密的复苏计划。
而蚀魂魔宗的圣子,则是暗辰分离出的“欲望与毁灭面”,负责在世间行走,收集阴钥,制造混乱与血祭,积蓄力量。
暗辰真正的“本体”,则一直沉睡在葬星海最深处,与那尊“混沌熔炉”处于一种半融合的状态,既是封印,也是温养,等待着归来的契机。
三分归一,炼虚可期! 这才是星衍(暗辰)筹谋三千六百年的终极野心!
星衍(理智面)缓缓抬起枯槁的右手,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黑色蚀纹,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轻轻点向那第九条仍在震颤的蚀纹锁链。
“时辰已到,归位吧……”
然而,就在他的蚀纹即将触及锁链的刹那——
观星台之巅,一直仰观星象的文曲,脸色骤然剧变!
他手中那面用来监控大阵状态与星辰轨迹的古朴星盘,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旋转!盘面上的星辰投影光芒大放,彼此间的连线扭曲变幻,最终在盘心凝聚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案——
九颗大星,于穹之上,连成一道笔直的、倾斜的光轨! 光轨的尽头,不偏不倚,正对着叶秋等人疾驰而来的方向!
“九星连珠?!”文曲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时辰未至,星轨未满……大阵的最终相位,为何会提前启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惊呼。
“轰————!!!”
整个观星台,从地基到塔尖,猛地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剧烈震动!无数道幽暗的、猩红的、混杂着星辰之力的光柱,自观星台各层的阵法节点冲而起,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诡谲!
炼化大阵……竟在叶秋抵达之前,意外地、提前地、全面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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