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傍晚到的。
不是太监来宣,是一队缇骑——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马蹄踏碎津驿馆门前的青石板,溅起的泥点子甩到曾国藩的官袍下摆上。为首的千户没下马,就在马上展开黄绫卷轴,用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腔调念:
“曾国藩接旨——”
驿馆里所有人跪了一地。
曾国藩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鳞片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像受惊的刺猬。不是因为圣旨内容——他已经猜到了——是因为这些缇骑身上的气息:血腥味,牢狱的霉味,还有那种专门对付“罪臣”的、训练有素的冷酷。
“查直隶总督曾国藩,办理津教案,措置失当,致民怨沸腾,外交困顿……着即革去直隶总督、协办大学士之职,仍以两江总督衔,回任听勘。钦此。”
短短七十三字。
却字字如刀。
“措置失当”——所有罪责,都推到他头上了。
“革职”——政治生命,到此终结。
“回任听勘”——不是让他回去当官,是让他回去等死。等朝廷找到合适的替罪羊,或者等洋人消气,再决定怎么处置他。
“臣……”曾国藩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领旨。”
他伸出手。
千户把圣旨卷好,递过来。交接的瞬间,曾国藩看见千户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不是同情,是那种看“将死之人”的怜悯。
是啊,他确实是将死之人了。
政治上的死。
或许……肉体也快了。
缇骑走了。
驿馆里一片死寂。赵烈文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其他幕僚、亲兵,全都低着头,不敢看曾国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放弃他了。
意味着他在津做的一仟—杀百姓,赔银子,背骂名——全都白费了。朝廷不会领情,洋人不会满意,百姓只会更恨他。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都出去。”曾国藩。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赵烈文想什么,但看见曾国藩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暗金色的竖瞳,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出口。他挥挥手,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人。
还有那道圣旨。
黄绫的圣旨,摊在书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那光像无数根针,扎进曾国藩的眼睛里,扎进他心里,扎进他体内那条螭魂的每一片鳞甲里。
他没哭。
也没摔东西。
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但在他眼里,不是黑的——他能“看见”,整个津城,整个渤海湾,整个大清国,此刻都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粘稠的“气”里。
那是怨气。
是死气。
是这个王朝垂死挣扎时,散发出的……腐臭味。
而他,就是这腐臭味最浓的一处。
因为他身上,沾了太多血。
同胞的血。
“呵……”
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笑自己这一生,何其可笑。
少年时苦读,以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后来做官,以为能为国为民,青史留名。再后来带兵,以为能平定下,再造乾坤。
可到头来呢?
书里的道理,一句也没守住。
官场的抱负,一点也没实现。
战场上杀的人,最后都变成债,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变成怪物。
而现在,连最后这点“为国背锅”的“牺牲”,朝廷都不要了。
他们嫌他脏。
嫌他手上血太多。
嫌他……不配“忠臣”这两个字了。
“萃六州之铁……”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诗。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
“不能铸此一错——!”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
吼得喉咙撕裂,吼得嘴角渗血——暗金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官服前襟的仙鹤补子上,把仙鹤的眼睛染成了暗金色。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在不该读书做官,错在不该组建湘军,错在不该攻破京,错在不该踏入地宫,错在不该来津,错在不该……还把自己当人看。
这一错,太大了。
大到用全下的铁,都铸不成这么一块“错”字碑。
大到把他这一生,他这身皮囊,他这残存的魂魄,全填进去,都填不满这个窟窿。
“哈……哈哈哈……”
他笑了。
仰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无数个回声,像一群厉鬼在陪他笑。
笑着笑着,背上的鳞片开始疯狂生长。
不是一片一片地长,是爆炸式地长——从脊椎向两侧,像潮水一样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被撑裂,血肉被挤出,暗金色的鳞片直接嵌进骨头里。
他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是他的肋骨,在被鳞片挤压、变形。
还影嗤嗤”的声音。
那是他的血液,在被螭魂的力量污染、转化,从红色变成暗金色。
更可怕的是额头。
眉心那个竖瞳,猛地睁大到极限——不是眼睛,是一个黑洞。黑洞深处,有暗金色的光在旋转,光里映出无数画面: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在荷叶塘老家的书房里苦读,父亲摸着他的头:“涤生,你要记住,读书是为了明理,做官是为了济世。”
他看见中年的自己,在湘军大营里写《讨粤匪檄》,字字铿锵:“岂忍视神州陆沉,衣冠沦丧?”
他看见攻破京那的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中,背着手,望着熊熊燃烧的王府,眼中没有喜悦,只迎…茫然。
他还看见更早的,地宫里的画面——那条暗金色的巨螭,盘踞在深渊中,睁开眼,看着他,:“你来了。”
所有画面,最后都汇聚成一个声音:
“你这一生,到底在做什么?”
是啊,到底在做什么?
曾国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背生鳞甲,额开竖瞳,嘴里流着暗金色的血,手里捧着一道要他命的圣旨,窗外是千万骂他汉奸的百姓,海上是洋人黑洞洞的炮口,京城里是把他当弃子的朝廷。
而他体内,还藏着一条随时可能破体而出的……千年螭魂。
“错……”
他喃喃自语。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圣旨。
不是捧,是攥。五指收紧,暗金色的指甲刺进黄绫里,把绸面抓出五个窟窿。然后,他张嘴——
不是咬,是吞。
把整卷圣旨,塞进了嘴里。
黄绫很韧,很难咽。但他用力往下吞,吞得喉结剧烈滚动,吞得脖颈青筋暴起,吞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悲赡泪,是生理性的、被噎出来的泪。
最后,“咕咚”一声。
圣旨下去了。
卡在食道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不,就是铁。
因为他感觉到,那卷圣旨在他体内,开始融化。不是物理的融化,是被螭魂的力量、被他满腔的悲愤、被这具正在异变的躯体……硬生生炼化。
黄绫化成了金水。
字迹化成了火。
皇帝的玺印,化成了……毒。
这些全都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血管,流遍全身。所过之处,鳞片更硬,骨骼更沉,血液更烫。
他在用这种方式,把朝廷给他的“罪”,把下人给他的“骂”,把这一生所有的“错”……全吞下去。
吞下去,消化掉。
变成这具怪物之身的一部分。
也变成,他最后的……力量。
“砰!”
书房门被撞开。
赵烈文冲进来,看见曾国藩站在书案前,嘴角还挂着暗金色的血丝,但眼神平静得吓人。
“大人,您……”
“收拾东西,”曾国藩转身,脸上那些刚刚长出的鳞片,正在缓缓缩回皮肤下,“明一早,回南京。”
“回南京?”赵烈文愣住,“可圣旨……”
“圣旨让我‘回任听勘’。”曾国藩打断他,“那我就回去。回去等,等朝廷怎么发落我,等洋人还想怎么样,等下人……还准备怎么骂我。”
他走到赵烈文面前,看着他:
“烈文,你跟了我二十年。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跟我回南京,前途未卜,可能一起死。或者,你留下,我写封信,保你一个前程。”
赵烈文眼圈红了。
他“扑通”跪下:
“学生……誓死相随!”
“好。”曾国藩扶起他,手很稳,稳得不像刚吞下一卷圣旨的人,“那我们就回去。回南京,回两江,回……我最后该去的地方。”
他望向窗外,望向南方。
那里,南京在等他。
金陵书局在等他。
地宫……也在等他。
他这一生,从南京开始(组建湘军),也该在南京结束。
而结束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一件……或许能弥补万分之一“错”的事。
“传令下去,”他对赵烈文,“明日启程。走水路,沿运河南下。沿途……不停,不见任何人。”
“是。”
赵烈文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曾国藩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鳞片已经隐去,但眉心那个竖瞳,再也闭不上了。它睁着,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也冷冷地看着……镜子里这个即将彻底告别“人”的身份的存在。
“六州铁……”他对着镜中的自己,“铸不成这个错。”
“那就用我这身骨头,这副皮囊,这条……螭魂……”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来铸。”
完,他吹灭蜡烛。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眉心那个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暗金色的光。
像一盏……为这个时代送终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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