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西边三百步,有座关帝庙。
庙不大,就一进院落,正殿供着关公泥塑,两侧是关平、周仓。塑像年头久了,彩漆剥落,关公的红脸褪成了暗褐色,丹凤眼也模糊了,看上去倒像在哭。
闹鬼的事,是戌时末传开的。
先是守夜的马夫,听见庙里有铁甲碰撞声,“哐啷哐啷”,像有人在里面披甲。接着是巡更的兵卒,看见庙门口站着个无头人影,手里提着把大刀,刀尖滴着血。
等到子时,事情闹大了。
三个值守的亲兵结伴去查,刚推开庙门,就看见殿里的关公像……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真的动。泥塑的胳膊抬了起来,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嗡”地一声劈下,把供桌劈成两半。然后,塑像的脖子“咔嚓”一响,头滚了下来,在地上转了三圈,停住了——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在动。
“还……我……头……”
声音不是从断头嘴里发出的,是从殿梁上传下来的,嘶哑,空洞,像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
三个亲兵当场吓晕两个,剩下的那个连滚带爬跑回驿馆,裤子都尿湿了。
曾国藩是丑时被叫醒的。
赵烈文脸色发青,把事了。完,补了一句:“大人,要不……请个道士来做做法?”
“做法?”曾国藩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声音很哑,“做法有什么用?鬼不在庙里,在人心。”
他下床,披上官袍。
“大人,您要去?”赵烈文拦住,“那地方邪性……”
“邪得过人心?”曾国藩推开他,径直往外走。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风很大,吹得驿馆屋檐下的灯笼乱晃,光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去关帝庙的路上,曾国藩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在躁动——不是兴奋,是厌恶。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气”,太污浊了。
怨气,怒气,死气,还有更深层的……绝望之气。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汤,熏得螭魂这种地灵物都难受。
走到庙门前时,他停住了。
庙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但在他眼里,不是黑的——他能“看见”,殿里弥漫着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中,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嘶吼。那是这些年死在这里的人:战死的兵,饿死的民,被洋人杀死的百姓,还迎…那些死在教案里的教民。
他们的怨魂没散,积在这里,被这座供奉“忠义”的庙宇镇着,但镇不住了。
“大人,”赵烈文提着灯笼跟上来,“要不还是……”
“你们在外面等。”曾国藩接过灯笼,独自走进庙门。
殿里比外面还冷。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阴森的、透骨的寒。灯笼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供桌确实被劈成了两半,香炉打翻在地,香灰撒得到处都是。关公的泥头滚在墙角,脸朝上,眼睛的部位是两个黑洞,但诡异的是……那黑洞里,似乎真有目光在闪动。
曾国藩把灯笼放在地上,走到塑像前。
断颈处很平整,像是被利器一刀斩断的。但泥塑怎么可能自己断头?他伸手,摸了摸断口——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怨气顺着指尖冲进体内。
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怨魂残留的记忆——
他看见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进津。一群清兵徒这座关帝庙,跪在关公像前磕头,求关老爷显灵,保佑他们打退洋人。但洋饶炮还是轰开了庙门,带队的把总被一枪爆头,尸体就倒在现在供桌的位置。死前,他最后一眼看的,就是关公像。
他还看见更早的,嘉庆年间,白莲教乱。官兵在这里处决教众,一口气砍了三十七颗人头,血把殿前的青石板都染红了。那些无头尸被草草埋在庙后,头却挂在城门上示众。
最近的一场,是三前。
几个在教案中死了亲饶百姓,半夜跑来庙里哭。他们对着关公像磕头,:“关老爷,您睁睁眼吧!洋人杀我们的人,朝廷还要我们赔罪,这世道还有理吗?!”
哭声凄厉,在殿里回荡。
然后,其中一个汉子突然站起来,指着关公像骂:“你也配受香火?!眼睁睁看着洋人欺负中国人,你个泥菩萨有什么用?!”
他冲上去,想推倒塑像。
但手刚碰到泥塑,整个人就僵住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因为他看见,关公的眼睛……流下了两行血泪。
是真的血,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汉子吓傻了,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但那两行血泪,已经渗进了泥塑里。
也唤醒了……这座庙镇压了百年的怨魂。
“原来如此。”
曾国藩收回手,喃喃自语。
不是闹鬼,是“显灵”——但不是关公显灵,是这片土地的怨气,借关公的泥身,在发泄。
因为这座庙,供的是“忠义”。
而这片土地,正在失去忠义。
朝廷对洋韧头,是“不忠”。官府镇压百姓,是“不义”。百姓自己互相残杀(教民和仇教的百姓),更是对“忠义”二字的彻底背叛。
所以怨气沸腾了。
所以关公“哭”了。
所以……无头将军出现了。
“出来吧。”曾国藩对着黑暗。
没有回应。
但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灯笼的火苗“噗”地一声,缩成了绿豆大,光晕只剩下拳头大一圈。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要把这点光彻底吞噬。
曾国藩没动。
他只是闭上眼睛,让体内的螭魂……完全苏醒。
瞬间,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透出来。
不是灯笼那种昏黄的光,是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属于古老存在的光。光芒所到之处,黑暗像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
殿梁上,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声,是无数怨魂混杂在一起的、非饶嘶吼。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梁上降下来。
确实是“无头将军”。
穿着破烂的明光铠,胸前有个碗口大的窟窿,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内脏,只有黑气。手里提着的刀是真的,锈迹斑斑,但刃口还泛着寒光。脖子的断口很整齐,但不断有黑血往外涌,滴在地上,“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催命符。
“还……我……头……”
声音从铠甲里传出来,嗡文,带着回声。
“你的头,”曾国藩看着它,“在城楼上,早就风干了。”
无头将军僵了一下。
然后,它举起刀。
刀很重,举得很慢,但举起的瞬间,殿里所有的怨气都汇聚到刀锋上,凝成一道黑色的、扭曲的刀芒。
“斩……奸……邪……”
它的是这三个字。
但刀锋对准的,不是曾国藩。
是它自己。
或者,是它身后——那里,隐约浮现出无数个身影:跪着的清兵,被砍头的白莲教众,死在洋人枪下的百姓,还迎…那些在教案中无辜丧命的教民。
他们在哭。
在喊。
在问同一个问题:
“忠义何在?!”
刀,劈下来了。
不是劈向曾国藩,是劈向那些身影——劈向这片土地上百年来,所有因为“忠义”二字而死,却死得毫无价值的人。
也劈向,这个正在失去忠义的时代。
刀芒落下时,曾国藩伸出了手。
不是去挡,是去……接。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成一只巨大的、虚幻的龙爪,轻轻托住了那道黑色的刀芒。
“轰!”
气浪炸开。
殿里的供桌碎片、香灰、尘土,全被掀飞。灯笼终于灭了,但殿里并不暗——因为一金一黑两股光芒在对抗,在纠缠,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鬼域。
无头将军在颤抖。
因为它感觉到,对面那个“人”体内,有比它更古老、更威严的存在。
“回去吧。”曾国藩开口,声音里带着螭魂的共鸣,低沉如钟,“这片土地的怨,我记下了。但你们……该安息了。”
他另一只手按在心口。
那里,暗金色的鳞片下,那颗属于螭魂的“第二心脏”在剧烈搏动。
然后,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
血不是喷向无头将军,是喷向地上——喷在那些香灰上。
瞬间,香灰泛起暗金色的光。
光像水波一样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怨魂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平静。哭喊声停了,嘶吼声息了,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长长的,跨越了百年的,叹息。
无头将军的刀,放下了。
它低下头——虽然它没有头,但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化成黑色的烟,烟又化成光点,光点升上殿梁,穿过瓦缝,消失在夜空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把刀。
刀落地,“铛啷”一声,碎了。
碎成无数铁屑,铁屑又化成灰,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殿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关公的泥头还躺在墙角,但眼睛里的黑洞,不再有光。
怨气散了。
至少,暂时散了。
曾国藩走出庙门时,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赵烈文和几个亲兵还等在外面,看见他出来,都松了口气。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曾国藩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找人把庙修一修,塑像……重新塑一个。”
“那闹鬼的事……”
“没有鬼。”曾国藩望着渐亮的色,“只迎…人心。”
他往回走,脚步有些踉跄。
因为刚才那口血,喷的不是普通血,是融入了螭魂本源的“精血”。喷一口,至少折寿三年。
但他觉得值。
因为他在那些怨魂的记忆里,看到了这片土地最深的痛。
也看到了,这个王朝,为什么必亡。
不是亡于洋人,不是亡于长毛,是亡于……失了“忠义”二字。
失了这两个字,军队无魂,官吏无心,百姓无望。
这样的国,怎么不亡?
回到驿馆,曾国藩没回房,而是走到院里的井边。
他打上一桶水,低头看。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老脸,但额头的鳞片已经清晰可见,眉心的竖瞳时隐时现,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而更深处,水底……
他似乎看见,有一条暗金色的巨螭,正在缓缓苏醒。
它睁开了眼。
眼中,映着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也映着,一场注定要来的……大劫。
“快了。”
他对水里的倒影。
然后,提起水桶,把水全浇在了自己头上。
冰凉刺骨。
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忘记背上的鳞片,忘记体内的螭魂,忘记这座庙,这个城,这个国……
所有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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