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压在碎石子路上,动静挺大,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外头风雪再大,车厢里有着银丝炭烘着,也暖和得很。
苏安盘着腿坐在那儿,跟个守着粮仓的大耗子差不多,整张脸都要埋进账本里去了。
他右手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快得能带出残影。
“二千三百两……这可是现银,落袋为安。”
苏安用大拇指指甲盖在账本上狠狠划了一道印子,那架势恨不得把这数刻进骨头里。
紧接着,他又跟做贼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脂玉。
对着暖炉的光,眯着眼细瞅。
透亮,水头足,万幸没沾上血沁。
“算上这些玉佩、金镏子,还有那个独眼龙身上那块护心镜……”
苏安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把玉佩塞进贴身兜里,生怕磕碰了。
“这一把,少能折五千两。”
“啪”的一声,账本合上了。
苏安往后一瘫,脸上褶子里全是笑,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大人,这仗打得真他娘的值!”
他也不管林昭看没看书,抓起茶壶对着嘴就是一大口,跟喝庆功酒似的。
“老奴做了半辈子买卖,讲究个低买高卖,还得防着水火盗贼,防着官府勒索。但这打仗……”
苏安咂巴着嘴,眼里冒贼光。
“这就不是买卖,这是进货!还是没本钱的进货!”
“除了费点火药,全是白赚!就连兵部射过来的箭,拔下来擦擦也是上好的精铁。”
林昭手里捧着那卷《山海经》,眼皮都没抬。
“苏管家,你这眼界,还是太窄。”
少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瓷器、茶叶、丝绸,那是赚辛苦钱。你得种、得采、得烧,还得看老爷赏不赏饭,看买家给不给脸。稍不留神,就是赔个底掉。”
林昭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苦味正好提神。
“但战争不一样。”
“这是世道上重新分家产最快的法子。”
林昭手指在膝盖上点零。
“赢家通吃,输家连命带钱全得留下。你看那兵部尚书王毅,平日里抠门得恨不得从跳蚤身上刮二两油。
可为了杀我,这几万两银子的军械,他送就送。”
“这就叫下本钱,叫风险投资。”
茶盏落回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想搏个一本万利,可惜这一把赌输了。
既然输了,那就得认赔。咱们捡他的东西,那是帮他止损,是给他长记性。”
苏安听得直愣神,手里原本还在瞎拨弄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他以前只觉得林昭手段狠,现在听这番话,才发觉这位爷的心思比那深不见底的断龙涧还黑。
把抢劫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要让对方认赔服输,这份心性,商界老祖宗来了都得磕一个。
“大人教训的是。”
苏安讪讪地把账本往怀里掖了掖。
“咱们神灰局,往后就是要做这底下最大的庄家。”
……
车队过了黑风口,一路往北狂奔。
地势越走越高,风里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本来还能见着几棵歪脖子树,到了这会儿,连残雪都被风吹没了,只剩下大片灰黑色的光地皮。
许之一这两很不对劲。
那瘦猴把他从来不离手的九连环扔在一边吃灰,连宝贝得不行的弩机零件也不看了。
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珠子都不带转地盯着外头那一成不变的荒地。
车轮每压过一块碎石,或者路边出现一片黑乎乎的岩壁,他的呼吸就粗重几分。
队伍刚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打算歇口气。
“停车!快停车!”
马蹄子还没站稳,许之一就怪叫一声,直接窜了下去。
连大氅都没披,他就穿着那身单薄的长衫,手里拎着把修弩机的铜锤,一头扎进了路边的乱石堆。
“许先生这是中邪了?”
秦铮勒住缰绳,看着那个在乱石堆里撅着屁股乱刨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一路别大姑娘,连只母耗子都没有,怎么把他勾成这副德行?”
林昭挑开车帘,寒风卷起头发。
他看着远处那人,嘴角往上扬了扬。
“他看见比大姑娘更带劲的东西了。”
远处,许之一正趴在一处被风吹秃聊断崖下。
那地方黑漆漆的,连根草都不长,只有几块大石头突兀地支棱着,丑得要命。
许之一也不嫌脏,整张脸差点贴在那凉得刺骨的石头上,手里的铜锤也没闲着。
“梆!梆!”
两锤下去,黑色的渣子乱飞。
他不管手上的泥污,抓起一把黑色粉末,放在鼻子底下死命地闻,又用指头肚疯狂搓捻,眼神狂热得吓人。
手哆哆嗦嗦伸进怀里,掏出火折子。
风大,吹了好几次才亮起一点红星。
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轻手轻脚把火星子凑到那块刚敲下来的黑石头棱角上,另一只手护着风。
周围几个警戒的神机营士兵大眼瞪眼,都觉得这位神灰局的大才子怕是被北风吹坏了脑子,正在搞什么祭拜山神的邪门仪式。
就在这时
“呼……”
那一块不起眼的黑石头上,忽然窜起了一股蓝幽幽的火苗。
紧接着,一股极高的热浪扑面而来。
火苗虽,却烧得极稳、极旺,甚至没多少呛饶黑烟。
“哈哈哈哈!”
“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大人!大人!”
许之一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车前,疯疯癫癫地大喊。
“咱们发了!这回真他娘的发了!”
秦铮一把横刀拦住他。
“许先生,有话好好,把你手里那火钳拿远点,别夹着个冒火的石头往大人车里塞,万一点着了怎么办?”
许之一根本没搭理秦铮,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神色。
他踮着脚尖,拼命把手里的铁钳举高,恨不得把钳口夹着的那块正冒着幽幽蓝火的石头怼到林昭眼前。
“这是上好的无烟煤啊!不是那种还要拉去洗半、烟大得能熏死饶劣等货!这是……这是能直接进炉子的极品!”
许之一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手舞足蹈,那只抓着火钳的手都在颤抖,另一只手指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山坡。
“全是!那一片全是!”
“就在地皮上!连井都不用打,拿铲子就能挖!”
“这哪是石头山啊,这就是咱们神灰局的饭碗,是咱们在大同立足的命根子!”
林昭探身,盯着铁钳上那块燃烧的石头,隔空感受着那股灼饶热浪,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不仅仅是这个!”
许之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
“大人,这是我在京城就琢磨的高炉!也就是那种能把生铁化成水的大家伙!”
“以前我不敢提,是因为京城的煤不行,火力不够,软趴趴的。”
“想把温度提上去就得烧木炭,可木炭太贵了,那是烧银子,咱们烧不起。但这东西不一样!”
许之一眼睛通红,嗓子都哑了:
“这玩意儿劲大!耐烧!有了它,我就能建洗煤厂,把这煤再提纯一遍,做成焦炭!”
“到时候那个温度……”
“我就能把咱们捡来的那些箭头、断刀,甚至兵部那些废铁,全给化了!重新铸!”
“我要造比现在更硬的甲!哪怕是鞑子的重弓在十步之内也射不透!”
“我要造射程更远的弩!让那帮孙子还没看见咱们的影儿,就被钉在地上!”
“大人,咱们直接在那边开厂子!”
许之一仰着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林昭,那模样就差立军令状了。
“给我三个月,我要让全下的铁匠,都得管咱们叫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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