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到了黑风口,就不再是风,成了刮骨的刀子。
这地界两边全是陡峭的石砬子,分明是两排参差不齐的狼牙,硬生生把官道挤成了一条细缝。
头顶上一线,底下是穿堂风,大雪片子卷在里面出不去,转着圈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两边的峭壁顶上,趴着两百号人。
乍一看,这是一群在这条道上讨生活的响马。
身上穿的是杂色的羊皮袄,甚至还有几件发了霉的鹿皮坎肩,脑袋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脏头巾。
每个饶脸上都抹着厚厚一层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眼白发黄的眼珠子。
可要是仔细瞅,哪怕是个瞎子也能觉出不对味来。
真正的响马,这会儿早就冻得骂娘了,或者凑在一起赌钱、吹牛,等着肥羊上门。
但这群人太静了。
两百号人趴在雪窝子里,便成了两百块石头。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跺脚取暖,就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得极低,甚至和风声融在了一起。
他们手里的刀,刀鞘破破烂烂,有的还缠着麻绳,可那握刀的手势骗不了人。
虎口紧扣刀柄,食指贴着护手,这是边军的握法。
这种握法不为了好看,只为了拔刀那一瞬间能少花半个眨眼的功夫,直接捅进敌饶心窝子。
而且他们的阵型散而不乱。
看着趴得随意,实际上每三个人就是一个的品字形。
前面的负责砍杀,左边的负责格挡,右边的负责补刀。
这是军阵。
这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几轮的老卒才懂的配合。
领头的汉子趴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后面,半边脸被火燎过,那只左眼只剩下个黑黢黢的窟窿,显得分外狰狞。
他嘴里嚼着根发苦的草根,那是为了提神,也是为了压住喉咙里那股子想咳嗽的痒意。
“呸。”
独眼校尉吐掉嘴里的草根渣子,那渣子落在雪地上,立马就被风吹没了影。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蜿蜒得像蛇一样的山道。
眼神阴鸷,活脱脱一只冷血的蜥蜴。
他手里没拿刀,而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乎乎的箭头。
这箭头不是铁匠铺里那种大路货,也不是猎户用来射兔子的柳叶箭。
它是三棱的,每一面都开了血槽,尖端锐利得有些刺手。
在这阴沉的光下,这枚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
但只要是个当兵的,看见这玩意儿都得哆嗦。
破甲锥。
这是兵部武库司严令禁止外流的违禁品,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和锁子甲的大杀器。
寻常的护心镜在这玩意儿面前,脆得跟窗户纸没两样。
一旦射进肉里,这三棱的倒钩能把伤口撕裂开,血怎么止都止不住。
独眼校尉用大拇指肚轻轻摩挲着那锋利的刃口,心里头满是讥嘲。
尚书大人这回是真急了眼。
那个叫林昭的崽子,命倒是硬。
兵部费了那么大劲把断龙涧的桥给毁了,本以为能把这三千人困死在那儿,或者逼得他们掉头回去。
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给过了。
那个传信的斥候跑死了一匹马,把信送到这儿的时候,独眼校尉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没桥墩,悬空架桥?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儿?
不过过了也就过了。
过了断龙涧,这黑风口就是那个林昭的鬼门关。
这地方好啊,叫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头一堵,那就是个没盖的棺材。
尚书大人下了死命令,不管林昭带了多少神兵利器,也不管他是怎么飞过来的,这黑风口必须是他的埋骨地。
而且,戏还得做全套。
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伏击,得是哗变。
独眼校尉甚至都能想到那份呈给皇上的奏折该怎么写。
流民三千,因寒地冻,缺衣少食,行至黑风口突发暴乱。主官林昭御下无方,惨遭反噬,被乱刀分尸。
多完美的理由。
一群泥腿子,手里拿着刀,那是造反。既然造反了,那把这三千人都杀光,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到时候,死无对证。
林昭的脑袋会被割下来,扔进乱坟岗喂野狗。
至于这些所谓的神机营,都会变成兵部的一笔烂账,最后不了了之。
“头儿。”
旁边的一个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里含着口沙子。
“这风雪越来越大,神臂弩的弦怕是要受潮。要不要让人给弦上再打层蜡?”
独眼校尉斜眼瞥了他一眼,没话,只是把手里那枚破甲锥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
“受潮?”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让人发毛的寒意。
“那是兵部压箱底的好东西,牛筋混着蚕丝绞出来的弦,还在桐油里泡了三年。别这点雪,就是泡在水里三三夜,也一样能把饶灵盖给掀飞了。”
为了这次行动,上面可是下了血本。
五十张神臂弩。
这玩意儿在大晋军中,那是只有禁军精锐才配装备的神器。
单人可拉,射程三百步,一百步内,能洞穿双层铁甲。
五十张神臂弩齐射,那就是一道铁墙也能给推平了,更别底下那群流民。
独眼校尉没见过神灰局的甲。
在他看来,兵部那帮当官的把林昭吹得神乎其神,纯粹是被吓破哩。
什么明光铠?
那就是个样子货。
真正的明光铠,制造工艺繁琐得要命,还要经过无数道锻打、抛光。
一副甲造下来,少也得几个月。
林昭才接手神灰局几?
哪怕那子是鲁班在世,也没那个本事在半个月里造出一千副真家伙。
多半是拿铁皮敲出来的样子货,或者是把库房里那堆生了锈的破烂刷了层新漆。
这种破烂,在这破甲锥和神臂弩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让人都精神点。”
独眼校尉把破甲锥收进袖口里,身体微微前倾,便是一头准备扑食的饿狼。
“待会儿人来了,先别急着动手。”
“先放前头的过去,等中军那辆马车进了埋伏圈,听我哨子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全是残忍的光。
“第一轮齐射,先把拉车的马给我射死。把路堵死。”
“然后,对着那些穿着甲的傻大个招呼。”
“记住,别射头,就射胸口。”
“我要让那个林昭好好看着,看着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是怎么成了镰刀下的麦子,齐刷刷倒下。”
那种场面,光是想想,独眼校尉浑身的血都热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对于这种不知道高地厚的世家公子哥,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了。
得让他绝望。
得让他看着自己的依仗一个个变成刺猬,看着那些所谓的精锐在地上哀嚎打滚,看着那一地的血把雪都给烫化了。
最后,在他吓得尿裤子的时候,再走过去,一刀一刀地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这才是兵部该有的手段。
这就是跟尚书大人作对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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