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挂着血淋淋的人头,继续朝京城驶去。
官道两旁,正在摆摊的贩远远瞧见那面猩红大旗,还有旗杆顶上晃荡的东西,手里的瓢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是人头?”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眯眼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扔下担子就往路边跑。
“快躲开!快躲开!”
百姓们哪见过这阵仗,呼啦啦往两边散。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跑得慢了,被人流挤得摔在地上,孩子哇哇大哭。她顾不上疼,爬起来抱着孩子就往路边的沟里滚。
“都水司办差!”
秦铮的嗓门在街上炸开,那些还想探头看热闹的,吓得脑袋缩了回去。
车队碾过官道,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墙根,手还在抖。
“这……这是杀了谁啊?”
“兵部的千户。”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啥?”老汉瞪圆了眼睛,“兵部的官儿都敢杀?”
“可不是嘛。听是拦了都水司的车,当场砍的。”
“我的妈呀……”
“嘘!声点!你要命不要了?”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开,但没人敢跟上去看。
那面血旗太扎眼,谁还敢凑近?
车队越往前走,街上的行人越少。
有些店铺干脆关了门板,掌柜的隔着门缝往外瞄,脸色煞白。
前方是京城外的关卡。
值守的把总正在喝茶,一抬头看见那面血旗,还有旗杆上那颗脑袋,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妈的……”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城门口,对着手下就是一脚。
“都给老子听着!今谁敢拦这车队,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几个士卒面面相觑。
“把总,咱们不是要例行检查吗?”
“检查你娘的腿!”把总一把揪住那士卒的领子,“你没看见旗杆上挂的是谁?那是张千户的脑袋!”
士卒脸都白了。
“开门!快开门!”
城门吱呀一声大开。
林昭策马经过的时候,那把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车队进城了。
浩浩荡荡五百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是密封的木桶,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前面那辆车的旗杆上,人头在风里微微晃动,血还在一滴滴往下淌。
“让开!让开!”
秦铮策马开路,那些守关卡的兵丁恨不得把祖宗都搬出来拜,只求这尊杀神快点走。
原本需要盘查的流程,此刻全免了。
“都水司办差!闲杂热回避!”
秦铮的声音震得街上的百姓脚底发软,纷纷躲进巷子里,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车队穿过半个京城。
沿途所有关卡,全都大敞城门。
林昭骑在马上,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东阳那边暂时不敢动了。
但兵部……
他抬眼看了一眼旗杆上那颗人头。
杀一个张千户容易,可王毅那头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咽下这口气。
不过无妨。
这颗人头就挂在这儿,谁敢动,谁的脑袋就是下一个。
车队转过街角,继续往西城门走。
守门的千户远远瞧见那面都水司的红旗,还有旗杆上那颗脑袋,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开门!快开门!”
他的声音都在抖。
城门大开。
车队顺利出城。
京城外的官道更加宽阔。
林昭策马加速,黑马的蹄声在官道上炸开清脆的回响。
“加快速度!”
他一声令下。
车夫们抽响马鞭,大车明显快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
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
或者,曾经的农田。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泥泞的废墟。
洪水退去后,满目疮痍。
农田被冲毁,房屋倒塌,到处是破碎的家具和死去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看见车队过来,他们抬起头,眼里全是麻木。
林昭瞥了一眼路边废墟中翻找的百姓。
工部那帮蠹虫,吃了多少年的河工银子,修出来的堤坝连一场洪峰都扛不住。
这些流民的命,就是被那些人一口一口吃掉的。
他收回目光。
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尽快修好河堤,让这种事不再发生第二次。
至于工部那些人……
等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再慢慢收拾。
五百辆大车排成的长龙,像是一条沉默的巨蟒,缓缓碾进了工部负责的东段堤坝区域。
这里与其是工地,不如是乱葬岗。
原本气派的青石大堤如今只剩下一堆乱石,洪水退去后的淤泥尚未清理,混杂着腐烂的草木和胀气的牲畜尸体,在烈日下蒸腾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工部衙役正无精打采地在泥水里刨着碎石,听见车轮声,有人直起腰,紧接着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扔下手里的铲子拼命往两边缩。
他们怕的不是车,是车头那根高高耸立的旗杆。
风一吹,旗杆顶端那个黑乎乎的圆球就晃荡两下。
那颗脑袋上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被风干的紫黑血渍糊了一脸,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下方这片烂泥塘。
“那是……兵部的张千户?”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上下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嘘!别看!想死吗!”
车队在距离废墟百步远的地方停下,车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林昭勒住缰绳,高坐在马上,目光淡漠地扫过这片狼藉。
“这就是工部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修的堤?”
林昭轻笑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秦铮骑马护在一旁,冷哼道。
“豆腐渣都比这硬实。”
话音刚落,前面的废墟后头突然转出一群人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形微胖,官帽两翅随着步伐微微颤动,正是工部右侍郎王平。
他身后跟着几个主事和员外郎,一个个面色蜡黄,显然是被这几日的洪水和皇帝的雷霆之怒折腾得不轻。
王平一眼看见了车队,尤其是看见那几百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桶,灰暗的眼珠子里瞬间迸出亮光。
至于旗杆上那颗随风晃悠的人头?
王平的视线在触及那血淋淋之物时,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脚下也是一顿。
但他硬生生扭过脖子,脸上强行堆起热切的笑容,仿佛只要他不看,那颗脑袋就不存在。
“哎呀!林大人!都水司的林大人!”
王平提着官袍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迎上来,那架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鄙人在此恭候多时,您可算是来了!”
王平喘着粗气跑到马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甚至顾不上等林昭回话,转身就冲着身后的衙役和民夫挥手,嗓门大得像是要刻意掩盖什么。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救命的神灰到了吗!”
“快!快去卸车!把这些神灰全部搬到咱们工部的库房里去!这可是给圣上修堤的宝贝,淋了雨你们谁赔得起!”
一边喊,他一边拼命给手下的主事使眼色。
只要进了工部的库,那就是工部的货,到时候这功劳是谁的,还不全凭他一张嘴?
那几个主事也是官场老油条,瞬间领会了上司意图,当即吆喝起来。
“快快快!动手!”
“卸车!动作麻利点!”
七八个衙役被催逼着,挽起袖子就要往车队跟前冲,几个胆子大的为了在上面前表现,直接伸手去抓第一辆大车的车辕。
“锵——”
一声清脆的刀鸣震彻河滩。
秦铮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衙役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胯下猛地一凉,一道深深的刀痕刻在他两腿之间的泥地上。
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浆里,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发出一声惨剑
“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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