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已经暗了。
不是夜,是那种介于傍晚和黑夜之间的灰,像一块反复被水浸过的布。
他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腥,是一种混合了血、水、肥油和烟火气的味道,沉着,却不刺鼻。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了句:“我身上味重。”
我让他进来。
他这才点点头,把帽子摘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脸很粗糙,像长期被风吹过,又被热气蒸过,沟壑很深。可眼睛不凶,反而有点疲惫的温和。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靠背。
背挺得很直,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是杀猪的。”
他完,又补了一句,“老杀猪匠。”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很多人一听这行,就下意识皱眉。
觉得残忍。
觉得血腥。
觉得不吉利。
“可要是没人杀猪。”
他,“你们桌上那些肉,是从哪儿来的?”
他这话时,并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陈述。
他自己十六岁入校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多。
种地养不活一家人。
“我爹带我去的。”
他。
第一次动手,他一整没吃下饭。
不是害怕。
是反胃。
“猪倒下的时候。”
他,“眼睛会看你。”
不是凶。
是懵。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他。
他那夜里,他吐了好几次。
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爹只了一句。”
他,“你要是干不了,就回去挨饿。”
第二,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狠。”
他,“是因为没退路。”
他杀猪这行,外人看着只是一刀。
可真正难的,是之前和之后。
“猪不能受太多罪。”
他,“那是规矩。”
一刀要准。
要快。
不能犹豫。
“你要是手抖。”
他,“就是折磨。”
他这不是心软不心软的问题。
是对生命的底线。
“既然吃它。”
他,“就得给它个痛快。”
他这些年,他杀过的猪,自己都数不清了。
过年最忙。
一早出门,没亮。
“杀到晚上。”
他,“手都是木的。”
可他从不在猪面前笑。
也不抽烟。
“那是对活物的不尊重。”
他。
他有人觉得他们这一行,心会变硬。
其实不是。
“心硬的人。”
他,“干不长。”
他真正能一直干下去的,
反而是心里有分寸的。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为什么做。”
他他有个同行,年轻时候嘴碎。
边杀边骂。
后来出了事。
“不是报应。”
他,“是心乱。”
手乱了。
刀就不稳。
他杀猪匠,最怕的是老。
不是力气不校
是眼神不校
“差一点。”
他,“都不校”
所以他现在已经不怎么亲自动手了。
更多是看。
教。
“我不怕人嫌我脏。”
他,“我怕他们学歪。”
他现在年轻人少了。
嫌累。
嫌脏。
嫌不体面。
“可这活,总得有人干。”
他。
他他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好听”的工作。
可他供大了两个孩子。
一个在城里上班。
一个当老师。
“他们不太愿意提我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我理解。”
他他也不强求被理解。
只希望别被看轻。
“我没偷。”
他,“没抢。”
“我靠手吃饭。”
他,“哪怕这双手,都是血。”
他有一次,他孙子问他:
“爷爷,你杀猪,会不会做噩梦?”
他愣了一下。
“我跟他。”
他,“爷爷不做噩梦。”
“爷爷做的,都是白的梦。”
白站在案板前。
白流汗。
白把一头猪,变成一家饶饭。
“要是真有梦。”
他,“那也是希望他们吃饱。”
他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你知道吗。”
他,“我现在最怕的,是有一没人记得,这些肉是怎么来的。”
只记得价格。
记得肥瘦。
却忘了背后有一双手。
“人一旦忘了来源。”
他,“就容易不敬。”
他这不是替自己话。
是替这门行当。
他站起身,戴上帽子。
“我身上味重。”
他,“不多坐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其实杀猪匠这一校”
他,“不是教人残忍。”
“是教人分清。”
他,“什么是活,什么是活着要付出的代价。”
门关上后,那股混杂的味道还留了一会儿。
我坐在书店里,忽然明白——
这个世界的温饱,
从来不是干净的词。
它背后,
是无数双
被嫌弃、被忽视、被误解的手。
而真正该被敬重的,
不是吃肉的人,
而是那些
明白重量、
仍然下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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