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还停在西装内袋的折痕上，两张纸条叠得方正，静静躺着。洛倾颜没再话，只是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得不快，却比平时深了一分。她知道，那不是紧张，是某种被看穿后的松动。
半时后，他们并肩走进婚礼策划厅。阳光斜切过玻璃幕墙，投影在会议桌中央的场地模型上，像一道未完成的光桥。布置总监早已候着，翻开平板，调出初步方案。
“我们先从主题方向聊起？”她语气温和。
洛倾颜点头，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绘册子，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她翻到第一页，指尖轻点：“我想用花。”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置的坚定，“不是装饰性的点缀，是主体——整片仪式区要像被花海托起，花瓣从空中缓缓飘落，宾客走过花径，像走进一个会呼吸的梦境。”
顾逸尘没立刻回应。他盯着模型里那圈被红笔圈出的区域，良久才开口：“花会谢。”
“可以用保鲜处理。”她补充。
“还是会谢。”他抬眼，“而且太满。视觉上没有留白，像被塞进一个不停晃动的盒子。”
她怔了怔。
“我更倾向用光影。”他转向平板，手指划过几组案例，“动态投影、悬浮光点、结构灯带——干净，可控，不会在第二早上变成一地枯瓣。”
洛倾颜没反驳。她只是轻轻转了下手包的拉链，金属扣发出细微的“咔”一声。那支钢笔静静躺在夹层里，笔身微温。
“你的‘简洁’，”她终于问，“是希望婚礼更庄重吗？”
顾逸尘顿了顿。窗外风掠过树梢，模型上的旗帜轻轻晃了一下。
“不只是庄重。”他声音低了些，“我不喜欢……被花包围的感觉。”
她没追问。
他却继续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推着：“时候，家里办过一场葬礼。我父亲的。那厅里全是白花，层层叠叠，从花板垂到地面。风吹进来，花瓣像雪片一样落在人肩上，谁都不敢拂开。我站在角落，七岁，觉得那不是送别，是被埋进一座花做的坟。”
会议室忽然安静。
洛倾颜没动。她甚至没去看他。但她悄悄摸出那支笔，指尖轻轻旋开笔帽。淡粉色水晶微亮，光晕如薄雾般浮起，映出顾逸尘此刻的情绪——表面是平静的陈述，底下却翻涌着一种久远的窒息感，像有人在他童年时，把一场告别变成了无声的囚禁。
她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已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童年葬礼”“花与死亡的关联”。
纸面微光一闪，时光回溯开启。
她看见七岁的男孩穿着 oversized 的黑西装，独自站在灵堂角落。头顶是垂落的白玫瑰花环，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发梢、肩头、鞋面。没人牵他，没人话。他只是站着，睫毛低垂，喉结动了动，把眼泪咽了回去。那一刻，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悲伤，是沉默。
画面消散。
她睁开眼，笔尖的光缓缓沉下。
“如果……”她轻声，“我们不用鲜花，改用永生花呢？不会凋谢，也不会落瓣。”
顾逸尘摇头：“不是材料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那种感觉。”他抬手，指尖虚虚划过空气，“被花朵‘围住’，像被仪式绑架。我不想我们的婚礼，让你也感到那种——动弹不得。”
她忽然懂了。
不是审美分歧，是安全感的错位。她想用花表达爱的盛大，而他，只想在重要时刻，保有呼吸的自由。
“你害怕的，”她声音更轻了，“是那种被装饰‘淹没’的感觉，对吗？就像时候，你其实只想安静地告别一个人，却被仪式裹挟。”
顾逸尘猛地抬眼。
她从未过这样的话。可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心里捞出来的。
他喉结动了动，没话。
“所以你选灯光，”她继续，“是因为光不会围住人，它只是照亮，来去自由，对吗？”
他呼吸一滞。
良久，他低声道：“我……不想我们的婚礼，让你也感到窒息。”
空气凝了一瞬。
布置总监适时开口：“其实，很多新人最初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她调出一组案例，“一对新人，女生想要整片花海，男生则偏好极简金属结构。后来我们帮他们提炼出‘星辰下的森林’主题——用灯光模拟星轨流动，花艺只做路径引导，既保留浪漫意象，又不造成视觉压迫。”
洛倾颜看着模型，又看向顾逸尘。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轻轻转动笔身，水晶再次微闪——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他内心的防御正在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人站在旧屋门前，终于愿意试试那扇从未打开过的窗。
“如果我们……”她轻声，“一起想一个主题呢？不是谁迁就谁，也不是折中妥协，而是——真正属于我们的那种。”
他抬眼。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你不用再躲进灯光里，我也不必执着于花海。我们就从‘我们’开始，好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零头。
“好。”他，“这次，别迁就我，也别勉强你。”
布置总监露出笑意，正要继续，洛倾颜却忽然抬手，指向模型中央的仪式区。
“等等。”她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她盯着那片被标为“主花坛”的区域，忽然问：“如果这里不做花坛，也不做光阵呢？”
顾逸尘看向她。
“如果这里，是一片空地呢？”
“空地？”
“对。”她眼神亮了起来，“中间不设任何装饰，就留白。我们的誓言，在干净的空间里完成。花，只出现在宾客走过的路两侧；光，只在我们退场时亮起，像为我们送行的星火。”
顾逸尘看着她。
她继续：“仪式开始前，全场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我们从两端走来，在空地中央相遇——没有花海淹没，没有光影包围，只有我们，和彼此。”
他没话。
但笔尖的水晶，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布置总监轻声问：“那主题呢？”
洛倾颜转头，看向顾逸尘。
他也正看着她。
“要不，”她笑了笑，“我们先给它起个名字？”
他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像是在打节拍。
然后，他：“疆初遇’怎么样？”
她一怔。
“我们第一次真正话，是在公司楼下那片银杏林。”他声音很轻，“那也没花，没光，只有落叶铺地，你踩出一串声音，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原来安静也可以这么吵。”
她笑了，眼角微润。
“那就疆初遇’。”她，“不靠装饰定义浪漫，只靠我们站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布置总监记录下关键词，会议室重新流动起温和的节奏。
洛倾颜收起钢笔，指尖无意划过笔身，水晶温润，不再闪烁。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手包里抽出一张便签，撕下一角，快速写下一行字：这次，是我们一起写的开头。
她没折，就那么轻轻夹进他的会议资料第一页。
顾逸尘翻到那页时，目光停了一瞬。
他没话，只是将那张纸，往资料深处轻轻推了推，盖住了边缘。
阳光移过桌面，照在模型中央那片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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