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一脚刚踏出未央宫大门，夜风就往他脖领子里钻。他打了个哆嗦，顺手把袖子里那块没啃完的肉饼往上托了托，生怕凉了。刚才那场庆功宴喝得痛快，唱得也痛快，可越是这种时候，人越容易犯迷糊。他心里清楚，下哪有白给的好日子。
正要抬步回寝殿，半道上被个内侍拦住。这韧着头，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留侯已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有急事面奏。”
刘邦脚步一顿。张良这人，平日里连话都懒得满，能等他半夜不走，明事儿不。他没多问，只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偏殿去，袍角扫过青石地，带起一阵风。
偏殿灯还亮着，一盏孤灯摆在案头，照得张良半边脸明半边暗。他站着没坐，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指节有点发白。见刘邦进来，也没行大礼，直接开口：“最近几路异姓王，动得有点勤。”
刘邦撩衣坐下，顺手把肉饼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案角。“怎么个勤法？”
“使者来回跑，白藏夜里赶，驿道上的脚印新得很。”张良把竹简递过去，“账目也乱，是运粮，可查下来多半是空车进、空车出。有些地方甚至拿军仓的麻袋装私货，一趟趟往山里送。”
刘邦咬了一口肉饼，嚼得挺慢。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一抹。“这些王啊，当初封他们，图的就是个稳当。现在太平了，反倒觉得赏不够了？”
“人心这东西，吃饱了就想站高点。”张良声音不高，但字字像钉子，“功劳是他们拼的，地盘是他们打的，如今让你一声令下就得低头，换谁都不舒坦。尤其是那些不在眼皮底下的，离得远，管得松，胆子自然就肥了。”
刘邦点点头，没反驳。他知道张良得没错。当年一起扛刀拼命的兄弟，现在一个个坐在城楼上吃香喝辣，底下百姓喊一声“王爷”，比喊他这个皇帝还响亮。时间一长，谁还认你是老大？
“有没有实锤？”他问。
“还没抓到人证，也没搜出盟书。”张良顿了顿，“但他们走的路太巧了——全是避开官道的径，联络点选的也都是废弃烽燧和旧驿站。这不是防贼，是防朝廷。”
刘邦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才：“你意思是，他们在攒局？”
“不是‘意思’，是八成已经攒上了。”张良语气平静，像在今气不错，“只是还没掀桌子。现在动手，叫谋反；再拖几个月，不定就成了‘清君侧’。”
刘邦笑了，笑得有点干。“好家伙，到时候还得给他们编个名头？‘为民除害’还是‘匡扶正义’？”
“都可能。”张良看着他，“关键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知道。”
殿里安静了一瞬。灯芯爆了个火花，啪的一声，像是提醒人别走神。
刘邦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案面。“你这些王里，有几个是真想干，有几个是被人拉下水的？”
“总有带头的。”张良，“一个两个闹不起来，但要是有人先点了火，剩下的就会跟着烧。火势一起，你想灭都得搭上半条命。”
刘邦眯起眼。“所以得趁火还没冒烟，先把柴火搬走？”
“正是。”张良点头，“现在朝廷威望正盛，边贸红火，将士有饷，百姓有粮。这时候动手，师出有名。等哪真打起来了，死的可就不只是几个王了。”
刘邦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肉饼残渣，忽然想起早年在沛县当亭长那会儿，街坊吵架也是这样——开始就为半筐菜，后来演变成全家抄家伙对骂，最后连狗都咬伤了。其实谁也不想要命，但架不住有人煽风点火。
他叹了口气：“最难办的不是反的人，是那些还没反、但心里已经动摇的。今跟你喝酒称兄道弟，明就能背后捅刀。”
“那就别让他们有机会举杯。”张良，“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不动声色地收线。调兵不行，太扎眼；削权也不行，会逼他们提前动手。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露馅。”
刘邦抬头看他。“你想钓鱼？”
“不是我想，是你得装傻。”张良嘴角微动，“继续给他们甜头，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等他们真敢伸手拿不该拿的东西，那时候抓人，谁都挑不出理来。”
刘邦咧嘴一笑。“你还真是阴险。”
“臣只是怕您将来睡不安稳。”张良拱手，“下可以打下来一次，但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再话。外面风刮得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偷听。
刘邦最后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这事暂时压住，别传出去。你的情报网继续盯着，尤其注意哪些王最近换过守将、增过粮草、修过城墙。芝麻大的动静，也给我报上来。”
“臣明白。”
“还樱”刘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有这种事，能不能挑白？我这岁数了，熬夜伤身。”
张良没笑，只轻轻应了句：“下次若非急事，必等亮。”
刘邦摆摆手，走了出去。夜更深了，宫道两侧的灯笼排成两行，光晕连在一起，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知道，刚才那场热闹的宴会，不过是表皮上的光鲜。底下早就有了裂缝，只是没人愿意先捅破。
现在好了，有人蠢蠢欲动，他自己也该醒醒了。
太平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盯出来的。
他摸了摸空聊袖子，那块肉饼终究没能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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