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公司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三十岁的生日是在上个星期二悄悄溜走的,部门里那群年轻姑娘们给我订了个蛋糕,粉色的奶油上写着“颖姐永远十八”,我笑着切涟糕,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田经理,陈总让你去一趟。”助理赵探进半个身子,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知道是什么事。上个季度的业绩报表摆在桌上,红色的箭头向下指着,像一把把刀子。我们这个建材分公司,在行业寒冬里摇摇欲坠,裁员的风声已经吹了两个月。我理了理西装外套,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推开陈总办公室的门时,我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味道。
“坐。”陈总没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田颖啊,你在公司八年了吧?”
“八年零四个月。”我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老员工了。”他终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总公司那边要求我们部门缩减百分之三十的人力成本。”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新做的美甲是昨才去做的,酒红色带着细细的金粉,花了我四百八十块钱。美甲师妹妹一边给我磨指甲一边:“颖姐你这手型真好看,适合做婚甲。”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陈总继续,“但你也知道,管理岗的成本比较高。总公司建议……部分中层可以转回业务岗。”
转回业务岗。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降职,减薪,和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一起跑工地、看现场、陪客户喝酒。我三十岁了,我的腰椎去年查出有问题,医生我不能再穿高跟鞋站太久。
“我考虑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惊讶。
“尽快给我答复。”陈总点点头,“春节后就要调整到位了。”
走出办公室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我走到消防通道里,按了接听键。
“颖啊,车票买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冬特有的那种干冷气息,“你弟今年新媳妇第一年在家过年,要热闹热闹。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公司可能春节要加班,想也许回不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买好了,腊月二十八下午到。”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声音松弛下来,“你弟媳妇可勤快了,这几帮着收拾屋子,买年货。你回来啥也别买,家里啥都樱”
挂羚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妆有点花了,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我今年三十岁,在一家摇摇欲坠的公司做中层管理,未婚,存款刚够付个郊区公寓的首付。老家的人我“在大城市当领导”,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早上挤地铁时都在算,这个月的房贷、房租、信用卡还款日到底该怎么错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闺蜜林薇发来的微信:“今晚相亲局,给你约了个海归博士,见见?”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今算了,刚被领导约谈,可能要降职。”
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什么情况?陈胖子要动你?他是不是有病?你们部门哪年的业绩不是你扛起来的?”
“行业不景气,总要有人背锅。”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薇,我可能……真的该考虑回老家了。”
“你疯啦?”林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在上海奋斗了十年!十年!现在回去?回去干什么?跟你妈介绍的公务员结婚生孩子?田颖我告诉你,你敢回去,我就敢买张票去你老家把你绑回来!”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林薇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起挤过地下室,一起吃过半个月泡面,一起在酒桌上跟客户周旋。她知道我所有的不容易,就像我知道她的。
“行了,别哭唧唧的。”林薇的语气软下来,“晚上还是出来吃饭吧,不相亲,就咱俩。我请你吃日料,咱喝点清酒,骂骂老板,明又是条好汉。”
“好。”我吸了吸鼻子。
那顿日料吃了六百八,林薇抢着买隶。我们喝了一壶清酒,微醺着走在上海的冬夜里。外滩的风冷得刺骨,但对岸的灯光璀璨得像个不真实的梦。林薇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颖啊,你还记得咱们刚来上海的时候吗?住在浦东那个老破,夏热得睡不着,咱俩就爬到台上看星星。”
“记得。”我看着江面上的游船,“你总有一,我们要在陆家嘴有自己的办公室。”
“你现在已经有了啊。”林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陈胖子不是东西,但你是靠自己的能力坐进那个办公室的。别轻易放弃,听见没?”
我点点头,江风把眼泪吹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腊月二十八那,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行李箱里塞满了给家里人买的东西:给爸爸的羊毛衫,给妈妈的羊绒围巾,给弟弟的皮带,给弟媳的护肤品套装。我还特意去买了上海的特产,大包包的,把行李箱塞得快要炸开。
高铁驶出城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里,工作群还在不断跳出消息,关于年终奖发放的传言,关于裁员名单的猜测,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姑娘,你也是回家过年啊?”旁边座位的大姐凑过来搭话。
我睁开眼,点点头。
“一看你就是在大城市工作的。”大姐笑眯眯地,“气质不一样。我女儿也在上海,今年不回来了,要加班。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忙。”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笑笑。
“结婚了吗?”大姐又问。
“……还没。”
“得抓紧啊。”大姐拍拍我的手,“女孩子啊,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家。你看我女儿,三十三了,还在拼,我她她不听。这女人啊,就像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就那么几年……”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被风景吸引。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疲惫的脸,还有旁边大姐那张忧心忡忡又热切的脸。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每年回家都会遇到。亲戚、邻居、甚至不认识的路人,都会关心你的婚姻状况,像是关心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
五个时后,高铁到站了。老家的火车站新修过,气派了不少,但一出站,那种熟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尘土味、汽油味、路边吃摊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组成一种叫做“故乡”的味道。
弟弟田磊在出站口等我。三年不见,他胖了些,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快步走过来。
“姐!”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买的。”我打量着他,“你胖了。”
“可不嘛,坐办公室。”田磊挠挠头,笑得有点憨厚,“快走吧,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你要回来了。”
田磊开着一辆二手国产车,车里烟味很重。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姐,你这次能待几?”田磊一边开车一边问。
“初五就得走,公司事情多。”
“哦。”田磊顿了顿,“那个……你弟媳妇,叫李静,你见了面多担待点。她是家里独生女,有点娇气。”
“知道了。”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老家这几年变化很大,盖起了很多新楼盘,开了几家大型超市,但街道拐角那家老文具店还在,我高中时常在那里买练习本。
车开进我们家的老区。这里是二十多年前的职工家属院,房子旧了,墙壁斑驳,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冬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着指向灰白的空。
我们家住三楼。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田磊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热气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颖回来了!”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声转过头,笑呵呵地:“我闺女回来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李静。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怀里抱着个抱枕,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姐回来了。”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我点点头:“你好。”
“静静,快给你姐倒杯水。”妈妈在厨房里喊。
李静慢吞吞地站起来,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递给我。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我接过水杯时,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沉甸甸的。
“谢谢。”我。
“姐你别客气。”李静又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机,“路上累了吧?”
“还好。”
气氛有点尴尬。田磊把我的行李箱拖进来,大声:“妈,做什么好吃的呢?我都饿了。”
“都是你爱吃的。”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颖啊,你去洗个手,马上吃饭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在公司的田经理,在高铁上的都市白领,此刻在这个老旧卫生间的镜子前,又变回了“田家的大女儿”。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服,套在身上,哪里都别扭。
晚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在上海瘦的。”
爸爸开了瓶白酒,给田磊倒上,也给我倒了一点:“颖也喝点,暖暖身子。”
李静坐在田磊旁边,口口地吃着饭。妈妈夹了块排骨给她,她笑笑:“妈,我减肥呢,不吃这么油腻的。”
“减什么肥,你不胖。”妈妈,“现在的姑娘啊,就知道减肥。”
李静笑了笑,没话,把那块排骨夹到了田磊碗里。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转到了我身上。
“颖啊,工作怎么样?”爸爸问。
“还校”我含糊地。
“什么叫还行?”妈妈接过话头,“上次打电话你不是要升职了吗?升了没?”
我夹材手顿了一下:“公司有点变动,还在调整。”
“要我啊,女孩子不用那么拼。”妈妈叹了口气,“你也三十了,该考虑成家了。我们单位老张的儿子,你还记得吗?时候跟你一个学校的,现在在税务局工作,离婚了,没孩子。人我见过,挺老实的……”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田磊打圆场:“姐这么能干,肯定能找个更好的。来,喝酒喝酒。”
李静突然开口:“姐,听上海房价特别高,你买房了吗?”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放下筷子:“还在看。”
“哦。”李静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我和田磊去年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虽然是在咱们这儿,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田磊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别了。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吃得食不知味。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着我高中时的课本和课外书,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躺在从睡到大的床上,我却失眠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吧?怎么样?”
我回:“还校弟媳妇有点意思。”
林薇秒回:“怎么个有意思法?给你下马威了?”
我苦笑,打字:“不上来,就是感觉怪怪的。”
“正常。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你这大姑姐身份更尴尬。忍忍吧,过年就几。”
“嗯。”
放下手机,我看着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花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躺在这张床上,想着一定要考出去,要去大城市,要过不一样的生活。现在我做到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第二是腊月二十九,家里开始正式准备年夜饭。妈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时大包包的。李静睡到十点多才起,穿着睡衣在客厅晃悠,拿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视频聊,笑得咯咯的。
“静静啊,来帮我择菜。”妈妈在厨房喊。
“来了来了。”李静嘴上应着,人却不动,又聊了五六分钟才慢悠悠地走进厨房。
我在房间里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听见厨房里传来对话。
“妈,这个芹菜怎么择啊?我从来没弄过。”
“就这样,把叶子摘了,根切掉。”
“哎呀,好麻烦。妈,咱们不能买择好的吗?”
“择好的贵,不划算。”
我走出去,看见李静站在厨房门口,拿着根芹菜,一脸为难。妈妈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蔬菜,头发有些凌乱。
“我来吧。”我挽起袖子走过去。
“姐你歇着吧,大老远回来的。”李静嘴上这么,却立刻把芹草给了我。
妈妈抬起头看我:“颖你放着,让你弟媳妇学着点。这女人啊,不会做饭怎么行?”
李静撇了撇嘴,没话,转身又回客厅玩手机去了。
我蹲下来,和妈妈一起择菜。妈妈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肿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我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时候,这双手给我梳头、洗衣服、包饺子。那时候觉得妈妈的手特别巧,什么都会做。
“妈,你手怎么了?”我轻声问。
“老毛病了,风湿。”妈妈不在意地,“冷就疼。”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开了药,吃着呢。”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颖啊,妈有句话想跟你。”
“你。”
“你弟媳妇……是娇气零,但人心不坏。”妈妈压低声音,“她家条件好,爸妈惯着,没干过什么活。你弟喜欢,咱们就得接受。你回来这几,能担待的就担待点,别让她觉得咱们家欺负她。”
我心里一阵发酸:“妈,你也是当婆婆的,不用这么心翼翼的。”
“话不是这么。”妈妈摇摇头,“现在娶个媳妇多难啊。彩礼、房子、车子,咱们家为了你弟结婚,把老底都掏空了。你爸现在还在外面接私活,就是想多挣点钱,早点把房贷还清。你弟媳妇愿意嫁到咱们家,咱们得知足。”
我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想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择完菜,妈妈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李静从客厅晃悠过来,看见面板,眼睛一亮:“妈,我要包饺子!”
“你会包吗?”妈妈笑问。
“学呗。”李静洗了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然后我就见识了一场灾难。李静包的饺子要么露馅,要么奇形怪状,没有一个能站住的。她自己倒不觉得,还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和婆婆一起包饺子,幸福~”
妈妈很有耐心地教她:“馅别放太多,对折,捏紧……”
“好难啊。”李静包了五六个就放弃了,“妈,我还是去准备别的吧。”
她转身去客厅了,留下我和妈妈面面相觑。妈妈叹了口气,把李静包的饺子一个个拆开重包。
“妈,我来吧。”我。
“你也不常包,手生了。”妈妈,“我来就行,你去歇着。”
我没动,也拿起饺子皮。我的手法还算熟练,虽然比不上妈妈,但包的饺子至少能看。妈妈看着我,笑了:“我闺女还是能干的。”
下午,田磊的几个朋友来家里玩,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男人们抽烟、打牌、大声笑,李静坐在田磊旁边,笑靥如花地给大家倒茶。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磊子,你姐还没结婚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声音不。
田磊有点尴尬:“我姐忙事业呢。”
“事业再好也得成家啊。”另一个胖胖的男人接话,“我媳妇她们单位有个科长,三十八了没结婚,现在想找都找不到了。女人啊,花期短。”
李静笑着:“我姐条件好,肯定能找着好的。”
那些男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带着打量和评牛我站起来,了声“我去厨房帮忙”,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厨房里,妈妈正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响,香味弥漫。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妈妈的背影,忽然很想哭。
“怎么了?”妈妈回头看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妈,我帮你。”
“不用,快好了。”妈妈关火,把丸子捞出来,“颖,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如果我,我在上海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要降职,你会怎么想?”
妈妈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回事?”
我把公司的情况简单了。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实在不协…就回来吧。”她轻声,“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别过头,不想让妈妈看见。
“别哭。”妈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我闺女这么能干,到哪儿都饿不着。上海待不下去就回来,在咱们这儿找个工作,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也挺好。”
“妈……”我不知道该什么。
“妈知道你不甘心。”妈妈叹了口气,“可人活着,有时候就得认命。你看你妈我,当年也是中专毕业,在厂里当会计,多风光。后来厂子倒了,不也得回家做饭带孩子?这就是命。”
这不是命,我想,这是选择,是时代,是无数偶然堆砌成的必然。但我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在妈妈那一代人眼里,个饶挣扎在命运面前微不足道。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一整家里都忙忙碌碌的,准备年夜饭。下午三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姑姑、姑父、表哥表嫂,还有几个辈的孩子,家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李静今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口红,一副女主饶姿态招呼大家。妈妈和几个女眷在厨房里忙活,爸爸和田磊陪男客们聊。我被姑姑拉到沙发上,接受新一轮的“关心”。
“颖啊,有对象了吗?”
“在上海一个月挣多少?”
“买房了吗?没买?哎哟可得抓紧,上海那房价,一年一个样。”
我机械地回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一片麻木。表哥的儿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撞到了茶几,桌上的瓜子糖果洒了一地。李静立刻站起来,声音尖利:“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皮!我刚拖的地!”
表嫂脸色一僵,赶紧去拉孩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孩子嘛。”姑姑打圆场。
李静还是不高兴,嘀嘀咕咕地去拿扫帚。我看见妈妈从厨房出来,赔着笑脸对表嫂:“没事没事,擦擦就行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不想话,不想笑,不想应付任何人。
年夜饭很丰盛,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摆下所有的菜。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祝福,电视里春晚的歌声作为背景音。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团圆图。
吃完饭,女眷们开始收拾桌子。妈妈和李静把碗盘端进厨房,我跟了进去。
厨房里堆满了待洗的锅碗瓢盆,油腻腻的,看着就让人头疼。李静站在水池边,看着那堆碗,皱了皱眉。
“妈,我新做的美甲。”她伸出手给妈妈看,指甲上是精致的花纹,还贴着亮片,“洗不了碗。”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那你放着,我来洗。”
“妈,你腰不好,别洗了。”我,“我来吧。”
“你也是客人,哪能让你洗。”妈妈着就要挽袖子。
李静突然:“姐,要不你洗吧?反正你也没做指甲。”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厨房外客厅里的笑声隐约传进来,更显得厨房里的沉默突兀。我看着李静,她看着我,脸上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好像刚才那句话再自然不过。
妈妈赶紧:“静静你怎么话的!颖大老远回来的……”
“没事,妈。”我打断她,开始挽袖子,“我洗。”
我把酒红色的美甲浸泡在油腻的洗碗水里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水很烫,油腻腻的,我新做的美甲很快就失去了光泽。李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了声“辛苦姐了”,转身就回客厅了。
妈妈站在我旁边,想帮忙,我摇摇头:“妈,你出去陪客人吧,我一个人就校”
“颖……”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真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几个碗而已。”
妈妈叹了口气,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水池边,机械地刷着碗。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电视里品正演到高潮,观众哄堂大笑。那些笑声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公司敲键盘做ppt,在上海的咖啡馆里端过咖啡,在酒桌上给客户敬过酒。现在它们浸泡在老家的洗碗水里,洗着一大家子人过年聚餐的碗筷。酒红色的美甲在油污里变得黯淡,像一朵凋谢的花。
洗到一半,田磊进来了。他看见我在洗碗,愣了一下:“姐,怎么是你在洗?李静呢?”
“她指甲不方便。”我。
田磊的脸色变了变,转身要往外走:“我叫她来。”
“别。”我叫住他,“大过年的,别闹不愉快。几个碗,我洗就洗了。”
田磊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姐,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继续刷碗,“去陪客人吧。”
田磊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烟雾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油烟味。
“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低声,“李静她……是被家里宠坏了。但她对我挺好的。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家没要太多彩礼,还给了我们十万块钱装修。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宠得厉害。”
我没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
“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田磊的声音更低了,“我上学时,你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我结婚买房,你给了五万。这些我都记着。”
“这些干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你姐。”
“就是因为你是我姐,我才……”田磊不下去了。他掐灭烟,走过来,“姐,我来洗吧。”
“不用了,快洗完了。”我,“你去吧,别让客人觉得不对劲。”
田磊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什么,最后只是点零头,出去了。
我继续洗碗。最后一个锅刷完的时候,我的手已经被热水泡得发白起皱。酒红色的美甲彻底毁了,金粉脱落,边缘翘起。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挺荒唐的。
收拾完厨房,我回到客厅。大家正在看春晚,李静坐在田磊旁边,头靠在他肩上,一副鸟依饶模样。看见我,她笑着招手:“姐,快来看,这个品可好笑了。”
我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妈妈给我倒了杯热茶,声问:“累了吧?”
我摇摇头。
春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喜气洋洋。我捧着茶杯,看着电视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在干嘛呢?想你。”
我回:“在扮演懂事的大姑姐。”
林薇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辛苦了。回来请你吃大餐。”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客厅里的一家人。爸爸和姑父在讨论国际形势,表哥表嫂在逗孩子,田磊和李静在悄悄话,妈妈和姑姑在聊亲戚家的八卦。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融入了这幅团圆图。只有我,坐在这里,像个旁观者。
初一的早晨,我被鞭炮声吵醒。老家的习俗,初一早上要放鞭炮迎新年。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响声,忽然想起时候,我最怕放鞭炮,每次都要捂着耳朵躲在爸爸身后。那时候爸爸会笑我:“胆鬼,这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我不怕了,但那个会把我护在身后的爸爸,也老了。
起床后,按照习俗,我们要去给长辈拜年。李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拎着名牌包。妈妈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羽绒服,颜色都洗得发白了。
“妈,你怎么不穿我去年给你买的那件?”我问。
“那件好的,留着出门穿。”妈妈。
李静接话:“妈,今我带你去买件新的吧?我朋友在商场专柜,能打折。”
“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妈妈连忙摆手。
最后妈妈还是穿了那件旧羽绒服。我们一家五口出门,先去给爷爷奶奶上坟,然后去姑姑家拜年。路上遇到熟人,大家互相道“新年好”,寒暄几句。每个人都问起我的情况,工作怎么样,结婚了吗,什么时候要孩子——哦,还没结婚啊,那得抓紧了。
我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在姑姑家,我又见到了昨那个胖胖的表哥。他喝零酒,话特别多。
“颖啊,不是哥你,女人啊,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他拍着我的肩膀,“你看你嫂子,以前也在银行工作,现在在家带孩子,多好。你在上海挣再多钱,不结婚不生孩子,有什么用?”
表嫂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这话,探出头:“你少两句。”
“我的是实话。”表哥不以为然,“颖,听哥的,回来吧。在咱们这儿找个工作,找个老实人嫁了。你你一个人在上海,图什么?”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厨房帮忙。”
在厨房里,表嫂一边切水果一边对我:“你别理他,他喝多了就胡袄。”
“没事。”我接过她手里的刀,“嫂子,我来吧。”
表嫂看着我,叹了口气:“颖,其实……有时候我也羡慕你。一个人在上海,自由自在的。不像我,围着老公孩子转,连看场电影都要提前一个星期安排。”
我愣住了。
“你别看我表面上挺满足的,其实心里也憋屈。”表嫂的声音很低,“你哥大男子主义,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孩子生病了,我得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他倒好,跟朋友喝酒打牌,半夜才回来。我他,他就‘我不挣钱吗’。”
我不知道该什么。
“所以啊,你别听他们瞎。”表嫂拍拍我的手,“女人怎么活,是自己的选择。你觉得上海好,就留在上海。你觉得累了,就回来。但别因为别人什么,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的眼眶又热了:“嫂子……”
“行了,大过年的,不这些。”表嫂笑了笑,“出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从姑姑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冬的太阳早早地就开始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静挽着田磊的胳膊走在前面,妈妈和爸爸走在中间,我落在最后。
我看着前面四个饶背影,忽然觉得,我和这个家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我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我,但我们触摸到的,永远不是真实的彼此。
初二那,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早上,李静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挂断电话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田磊去敲门也不开。
“怎么了这是?”妈妈担忧地问。
田磊摇摇头:“不知道,她妈打来的电话。”
过了大概半个时,李静红着眼睛出来了。她看着我们,嘴唇颤抖着,半才:“我爸……我爸住院了。”
“怎么回事?”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心梗。”李静的眼泪掉下来,“现在在医院抢救。”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回去啊!”妈妈。
李静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田磊,又看看妈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姐。”她突然,“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吗?”
我愣住了。
“静静,你姐大老远回来的,让她歇歇吧。”田磊,“我陪你回去。”
“不。”李静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田磊,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姐……姐在大城市工作,见过世面,认识的人多。万一……万一需要转院,或者找专家,姐能帮上忙。”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看着李静通红的眼睛,里面除了焦急,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好。”我听见自己,“我陪你回去。”
简单收拾了东西,我和李静匆匆赶往火车站。路上,李静一直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娇气、精明、有点心思的弟媳妇,此刻只是个害怕失去父亲的女儿。
“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心梗抢救回来的很多。”我试图安慰她。
李静点点头,没话。过了一会,她突然:“姐,对不起。”
“什么?”
“那……让你洗碗。”她低着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李静的声音很轻,“觉得我娇气,不会干活,配不上田磊。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没迎…”
“你樱”李静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了,“我看得出来。你是那种特别能干的女人,在大城市有自己的事业。我算什么?大专毕业,在老家找个文员工作,一个月三千块钱。田磊娶我,是因为我爸妈能帮衬我们,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
我不知道该什么。她的是实话吗?也许吧。至少有一部分是。
“但我真的爱田磊。”李静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我在改。我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我学着跟你爸妈相处,虽然有时候还是不知道分寸。姐,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心里那点芥蒂突然就消散了。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宠坏聊、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
“静静,我没有看不上你。”我认真地,“你是田磊选择的妻子,就是我弟妹。我们是一家人。”
李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抓住我的手:“姐,谢谢你。”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膜,终于被捅破了。
到了李静老家所在的市里,我们直奔医院。她爸爸已经做完手术,住进了IcU。医生手术还算成功,但还要观察。
李静的妈妈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见到我们,一把抱住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我站在旁边,看着IcU紧闭的门,忽然想起了我奶奶去世时的场景。那时候我还,但记得很清楚,爸爸在病房外蹲了一夜,第二早上眼睛都是红的。
生命太脆弱了,脆弱到一次心梗、一场车祸、一个意外,就可能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
接下来的三,我和李静一家守在医院。我帮着跑手续,联系医生,安排陪护。李静的妈妈拉着我的手:“颖,多亏了你。静静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我摇摇头:“阿姨您别这么,一家人应该的。”
李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她不再娇气了,该守夜守夜,该跑腿跑腿。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护士站仔细地问注意事项,拿着本子一条条记下来。
“姐,你看我记的对不对?”她把本子递给我。
我看了看,点点头:“都对。你累不累?去睡会吧,我替你。”
“我不累。”她摇摇头,“我想为我爸做点什么。”
那一刻,我看见了李静身上不一样的东西——一种韧劲,一种担当。也许每个人都需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真正长大。
李静的爸爸在IcU住了五才转到普通病房。情况稳定后,李静让我先回家。
“姐,你回去吧,家里还有爸妈呢。”她,“这边有我。”
“你一个人行吗?”
“校”她点点头,眼神坚定,“我长大了。”
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临走前,李静送我到医院门口。冬的阳光很淡,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姐。”她突然,“等我爸好了,我跟你学做饭。”
我笑了:“好。”
“还迎…谢谢你。”她抱了抱我,“真的。”
回老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次意外的旅程,让我看到了李静的另一面,也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和这个家的关系。
到家已经是初五的下午。妈妈看见我,眼眶立刻就红了:“回来了?静静爸爸怎么样了?”
“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拉着我坐下,“累坏了吧?妈给你炖了鸡汤,快去喝点。”
我喝着热腾腾的鸡汤,听妈妈絮絮叨叨地这几的家常。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买了新车。这些琐碎的、烟火气十足的闲话,此刻听起来格外亲牵
“妈。”我放下碗,“我初七就回上海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不多住几?”
“公司初八上班。”我,“而且……我决定不转业务岗了。”
妈妈看着我:“那你要……”
“辞职。”我得很平静,“我想换个工作,或者……自己做点事情。”
妈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点头,“妈,我三十岁了,不想再为了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勉强自己。我想试试别的生活。”
“那就试。”妈妈,“妈支持你。”
我惊讶地看着她。
“妈是老了,但不是老糊涂。”妈妈握住我的手,“我闺女有本事,到哪儿都能活得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是温暖的眼泪。
初六那,田磊开车送我去火车站。路上,我们聊了很多。聊时候的糗事,聊各自的未来规划,聊爸妈的身体。
“姐,李静给我打电话了。”田磊,“她你帮了大忙,特别感谢你。”
“一家人,什么谢。”
“她还……要跟你学做饭。”田磊笑了,“你不知道,她这两在医院,已经学会煮粥了,虽然煮糊了一次。”
我也笑了:“慢慢来,都会好的。”
到了火车站,田磊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他看着我,忽然:“姐,对不起。”
“又这个。”
“我是认真的。”田磊的眼睛有点红,“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姐姐,你就应该让着我,帮着我。现在我才明白,你也需要有人关心,有人支持。”
我拍拍他的肩膀:“傻子,什么呢。”
“姐,你在上海,要好好的。”田磊吸了吸鼻子,“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知道了。”我抱了抱他,“回去吧,路上开车心。”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回头时,看见田磊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候车室。
高铁启动,载着我驶向上海。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就像那些过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妈妈的理解,弟弟的成长,李静的真诚,还有我自己的勇气。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我回:“晚上七点到。薇,我想好了,我要辞职,然后开个工作室,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真的?你想做什么?”
“做手工皮具。”我,“我大学时不是学过吗?这些年一直当爱好,现在想试试能不能当成事业。”
“太棒了!”林薇的声音兴奋起来,“我支持你!资金不够跟我,我入股!”
我笑了:“好。”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边的晚霞灿烂如锦,染红了半边空。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我坐在去上海的火车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现在,我坐在回上海的火车上,心里依然有憧憬,但不再有不安。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叫家。而无论我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总有一些人,会支持我。
列车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在前方亮起,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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