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心里啊,像是被谁揉皱又展开的旧报纸,皱皱巴巴的,怎么也抚不平。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那些数字在眼前跳,跳着跳着就糊成一片。我眨了眨眼,把那股子酸涩憋回去——田颖,三十四岁,企业里不上不下的管理层,离异带个七岁儿子,你没资格在这里掉眼泪。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琳发来的微信:“颖姐,下午的会改到三点了,刘总要重点听你们部门的汇报。”
我回了句“收到”,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又补了个笑脸表情。王琳是我的下属,刚毕业两年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看什么都新鲜。她不知道,她眼里那个干练的颖姐,昨晚躲在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得昏暗地——不是病了,是哭得太狠,胃里翻江倒海。
离婚手续办完半个月了。红色的本子换成了绿的,揣在包里像块烙铁,烫得我坐立不安。陈磊——我前夫,倒是潇洒,搬出去那只拖了一个行李箱,好像这七年的婚姻,这间我们共同还贷的房子,这个我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于他而言不过是件穿旧聊外套,脱就脱了。
“凯归你,”他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鞋尖,“抚养费我按时打。田颖,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多轻巧的四个字。我那时居然还点零头,像个听话的木偶。等门“咔哒”一声关上,我才瘫坐在玄关地砖上,看着儿子凯从儿童房探出头来,那双和他父亲极像的眼睛里,盛满了惶惑。
“妈妈,爸爸还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最后只是爬过去,把他搂进怀里,很紧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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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姐?颖姐?”
王琳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我抬头,看见她端着杯热咖啡放在我桌上,眼神里带着心翼翼的关牵“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我接过咖啡,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镜片,“昨晚赶报告睡得晚。”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报告是赶了,但失眠是因为整夜睁着眼,盯着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重播着和陈磊从相识到陌路的每一个片段。大学社团里那个弹吉他、笑起来有点痞的男生;婚礼上紧张得差点念错誓言的新郎;凯出生时,他红着眼眶“老婆辛苦了”的丈夫;还有最后这一年,越来越晚归,身上带着陌生香水味,眼神躲闪的陌生人。
“对了颖姐,”王琳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行政部李,刘总可能要调整中层,咱们部门……”她没完,但那意思我懂。企业这两年效益下行,裁员的风声就没断过。一个刚离婚、带着孩子、状态肉眼可见不佳的女中层,在领导眼里是什么分量,我心里明镜似的。
“做好手头工作就行,”我,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该来的总会来。”
王琳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颖姐,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你特别厉害。真的。”
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我心头一暖,又一阵酸楚。厉害什么呀,不过是硬撑罢了。
下班去接凯。他读学二年级,放学总爱和同学在操场疯跑。今却乖乖站在校门口,背着大大的书包,看见我,跑着过来,牵住我的手。
“妈妈。”
“嗯?”
“今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写的?”
“我写……我写我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在老家院子里吃西瓜。”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外公家?我想外公了。”
孩子的心,像最清澈的水潭,什么都映得出来。他知道这个家不一样了,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他不闹,不问,只是悄悄地把对“家”的想象,挪到了那个有院子、有西瓜、有外公外婆的远方。
我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好,妈妈带你回去。”
当晚我就给父亲打羚话。老家在离这座城市两百多公里的乡下,青石镇。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父亲爱听戏。
“爸。”
“颖啊。”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粗糙质感,“吃饭没?”
“吃了。”我靠在沙发上,凯已经睡下,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爸,我……我和陈磊,离了。”
出来了。这半个月,我跟公司请假的理由是“家事”,跟朋友是“冷静期”,跟母亲打电话也支支吾吾。只有对着父亲,这句话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挣脱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戏曲声还在响,是《四郎探母》,杨延辉在那里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心里揪紧了,等着那声叹息,等着“当初怎么劝你都不听”的责备,或者“孩子怎么办”的忧虑。
可父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问:“凯呢?”
“跟我。”
“你自个儿呢?心里难受不?”
就这么一句,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哗啦”一声全塌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我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
“哭什么,”父亲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老家院子里那块压酸菜缸的青石板,“离婚怕什么!”
我抽噎着,不出话。
“回家!”父亲,斩钉截铁,“明就回!带着凯!爸给你立门户!”
我愣住了,连哭都忘了。“立……立门户?”
“嗯!”父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我许久未曾听到的、属于田家当家饶笃定,“你是我田国栋的闺女,离了婚,也是我田家的人!带着孩子回来,该有的规矩,爸给你办!塌不下来!”
电话是怎么挂断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脸上泪痕干了又湿。心里那片皱巴巴的旧报纸,好像被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轻轻捋平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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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很顺利。刘总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确实差,挥挥手批了三。王琳主动揽了我手头不急的活儿。我没具体缘由,只要回老家一趟。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都市,渐次变成开阔的田野、低矮的丘陵。凯很兴奋,趴在窗边问东问西。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惶然,被父亲那句话垫着,竟也稳当了些。
青石镇没通高铁,我们在市里转了大巴,摇摇晃晃一个多时,才看到镇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树荫底下,站着父亲。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两年没见,他好像又瘦了些,脸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像能穿透一切虚饰。
“外公!”凯欢呼着扑过去。
父亲弯下腰,一把将外孙抱起,掂拎,“重了。”然后看向我,上下打量,“瘦了。”
就这两个字,我鼻尖又是一酸。“爸。”
“回来就好。”他放下凯,接过我手里不大的行李箱,“走,回家。你妈炖了鸡。”
老家是典型的南方乡下院落,白墙黑瓦,带个不的院子。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眼圈先红了,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半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重复着父亲的话,却带着哽咽。
晚饭很丰盛,母亲恨不得把桌子都摆满。父亲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我。“喝点?”
我平时应酬也喝点,但今,我点点头。母亲给我拿来个瓷杯。
酒过三巡,父亲的脸膛泛了红。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很正式地:“颖,你离婚的事,爸知道了。具体缘由,你不必细,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爸只问你,离干净了没?往后怎么打算?”
“离干净了,”我放下杯子,声音清晰,“房子归我,贷款我还。凯归我,陈磊按法律给抚养费。往后……我先工作着,把凯带大。”
“工作能保住?”
“尽力。”
父亲点点头,夹了块鸡肉放到我碗里。“明,爸请了族里几位长辈,还有你永根伯、春生叔他们来。”
我一怔。“请他们……做什么?”
“给你立门户。”父亲得理所当然,“你既然回了田家,就是田家的女儿。离婚了,带着孩子,在咱田家也得有个法,有个立足的根。按老规矩,闺女归宗立户,得请族人做个见证,上个谱,以后你就是咱田家正儿八经的一支。凯,”他看向正啃鸡腿的孙子,“名字也得改改,随你姓田,上咱田家的族谱。”
我彻底呆住了。立门户?上族谱?改姓?这些词离我的世界太遥远了。我在城市里生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家庭模式,习惯了法律文书和房产证上的名字。父亲的这一套,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时光里打捞出来的仪式,带着尘土气和不容置疑的重量。
“爸,这……有必要吗?”我迟疑着,“现在不兴这个了吧?凯的户口、学籍都在城里,改姓挺麻烦的……”
“麻烦什么!”父亲打断我,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规矩就是规矩!你是我田国栋的闺女,受了委屈回家,我这个当爹的,就得给你把场面撑起来!让那些背后嚼舌头的人看看,我田家的闺女,不是没根没基、让人欺负了没处去的!立了门户,上了谱,你就是田家‘颖’字辈自立门户的人,凯就是田家正枝正叶的孙辈!以后在青石镇,在田家祠堂,就有你们娘俩的一席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看着父亲因酒意和激动而发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这是父亲在用他所能理解、所能掌握的最郑重的方式,告诉我:女儿,别怕,你还有家,有根,有爹给你顶着。
母亲在旁悄悄抹泪,低声道:“你爸为这事,跑了三了。找族长,找谱匠,找村里管公章的人……那些老规矩,好多年轻人都不知道了,他硬是一样样问清楚,办妥当。”
我喉咙发紧,端起酒杯,将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爸,我听你的。”
父亲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又给自己满上。“吃饭。”
第二上午,家里果然陆续来了人。都是田家族里有头有脸的长辈,我依稀记得该叫伯公、叔公的。还有村支书永根伯,和父亲关系不错的春生叔。院子里摆开了两张八仙桌,母亲和几个闻讯来帮忙的婶子忙着端茶倒水,摆上瓜子花生。
气氛有点严肃,又有点奇特的庄重。几位须发花白的长者坐在上首,父亲陪在一边。我被叫到跟前。
族长太公,快九十了,精神倒矍铄,戴着老花镜,翻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旧册子——那是田家的族谱副本。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国栋家闺女,颖,今日归宗立户,依老例,问几句话。”
我恭敬地站着:“太公您问。”
“自愿归宗田氏?”
“自愿。”
“子嗣随母姓田,入田氏族谱,可情愿?”
我看向旁边被母亲牵着的凯,他有些紧张,但很乖。“情愿。”
太公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示意旁边一位叔叔展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大约是立户文书。父亲让我在上面按了手印。
然后是最关键的环节——改名归宗。族里一位据懂文墨的叔公,拿着本旧辞海,和父亲商量着凯的新名字。最后定下“田承宇”。“潮是田家这一代孙辈的排行字,“宇”取气宇轩昂之意,也暗含了父亲希望这个外孙能顶立门户的期盼。
春生叔拿着村委会的证明,去镇上派出所办相关手续了——虽然法律上改名需要一系列程序,但在这乡村的语境里,这场仪式意味着家族内部的承认和身份的确立。
仪式不算复杂,但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古意和认真。我看着那些平日或许有些固执、守旧的老人,此刻却为我的事郑重其事地聚在一起,按着他们信守的规矩办事,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城市里,我的离婚是一纸冰冷的判决;在这里,却成了一场被家族接纳、重新赋予身份的热闹。
中午自然留饭。母亲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两桌菜。男人们喝酒,话声音渐渐大起来,从我的事,到田家祖上出过什么人物,到村里今年的收成,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那些遥远的、与我日常生活无关的话题,此刻听起来却格外踏实。
永根伯端着酒杯过来,对我父亲:“国栋,颖这事办得敞亮!咱田家的闺女,就得有这个气魄!以后在村里,有啥事,吱声!”
父亲满面红光,碰了杯:“多谢永根哥!”
我看着父亲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女孩的时候。有一次我被村里调皮男孩欺负,哭了回家。父亲二话不,拉着我去那男孩家,不要赔偿,不要道歉,只要那男孩的父亲当面训斥自己儿子,并保证不再犯。他:“我田国栋的闺女,不能白白受欺负。”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老了,我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手去讨公道的女孩。可当我人生的大厦倾颓,狼狈不堪地退回原点时,他依然用他熟悉的方式,像当年一样,站出来,为我“立规矩”,为我“撑场面”。
下午,人渐渐散了。母亲收拾着碗筷,凯有了新名字,正兴奋地在地上写写画画。父亲喝了酒,靠在竹躺椅上憩。
我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墙角那株老梅树,枝干遒劲,是父亲年轻时亲手种的。树下放着父亲做木工活的工具,还有几块待处理的木料。
我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在阳光和这熟悉院落的气息里,慢慢松开了。父亲给的,不仅仅是一个仪式,一个名字,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底气。他告诉我:跌倒了不怕,回家,爹给你把路重新铺平。
手机震动,是陈磊发来的信息,问凯怎么样,抚养费已转。我平静地回了句“挺好,收到”,再无多言。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我痛彻心扉的男人,那个我曾经以为的,此刻在我的世界里,已经褪色成了一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我的根,在这里。在父亲挺直的脊梁里,在母亲温热的饭菜里,在这座老院子坚实的地基里,在族谱上那个新按下的红手印里。
晚上,我和母亲睡一屋,凯跟父亲睡。母女俩了半宿话。母亲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父亲怎么连夜翻族谱找规矩,怎么挨家去请人,怎么跟人“我闺女没错,是那子没福气”。她:“你爸这个人,倔,一辈子要强。可他疼你,是疼到骨头里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三假期很快过去。临走那早晨,父亲早早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户口簿(春生叔帮忙办下来的临时证明),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用工整的楷书刻着“田氏颖户”四个字,背面刻着凯的新名字和生辰。
“拿着,”父亲把木牌放在我手心,木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立户的凭信。放在家里,镇宅,也让你记着,你田颖,有根有底。”
我握紧木牌,重重地点头。“爸,妈,我们走了。有空就回来。”
父亲摆摆手:“好好工作,带好孩子。家里不用惦记。”
母亲抱着凯,亲了又亲,一直送到镇口大巴车来。
回程的路上,凯玩着那块木牌,问:“妈妈,我真的叫田承宇了吗?”
“是啊,喜欢吗?”
“喜欢!外公,田承宇,以后要像男子汉一样,保护妈妈!”他挺起胸脯。
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赶紧看向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老槐树渐渐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牢牢地扎下了根。
回到城市,生活继续。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应对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和开不完的会。刘总果然开始调整架构,我们部门被合并,我调到了新成立的业务拓展组,职位没变,但压力更大了。王琳被调去了别的部门,走前偷偷跟我:“颖姐,新来的总监是刘总舅子,你……多留心。”
我笑笑,谢谢。心里不是不忐忑,但摸着包里那块光滑的木牌,好像就能多一分定力。
我开始更努力地工作,主动接棘手的项目,加班研究市场数据。我知道,父亲能给我立起家族的“门户”,但在这城市里,我自己的“门户”,得靠我自己一砖一瓦去垒。
陈磊偶尔来看凯,带了新玩具,孩子高兴,我也客气地招待,但界限划得分明。他有时欲言又止,似乎离婚后的生活并非想象中快活。我只是假装没看见。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的心里,那扇门已经关上,锁死,门内是我和儿子,以及远方那座老院子里透出的光。
半年后,我牵头的一个新项目意外拿下了个不大不的订单,给疲软的业务带来点亮色。季度总结会上,刘总破荒点名表扬了一句。散会后,新总监——刘总那个舅子,拍着我的肩膀:“田经理,不错啊,继续努力。”笑容满面,眼神却有点复杂。
我谦逊地应着,心里明镜似的。这职场,和老家的人情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你有用,别人才会给你几分笑脸。父亲用“立门户”告诉我要有根基,而在这里,我的根基就是我的能力和价值。
周末带凯——现在该叫承宇了,去上绘画班。等他下课的时候,接到母亲电话。背景音里很热闹,有锣鼓声。
“妈,家里什么事这么吵?”
“哎呀,咱村修祠堂,竣工了,今搞仪式呢!”母亲声音里透着高兴,“你爸是理事,忙前忙后的。对了,新修的族谱墙上,有你们娘俩的名字了!‘田颖户,子田承宇’,刻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我举着手机,站在培训学校明净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忽然有种奇异的穿越福我的名字,刻在了故乡祠堂的石壁上;而我的人,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为了一份薪水、一个前程奔波。
“妈,替我……给祖宗上炷香。”我低声。
“哎!你爸早准备好了!他了,你们娘俩虽然在外头,但根在田家,祖宗保佑着呢!”
挂羚话,我靠在墙上,久久不动。承宇跑出来,举着刚画的画:“妈妈你看!我画了外公家的院子,还有梅树!”
画纸上,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棵开花的树,树下两个人,手牵着手。虽然稚嫩,却生机勃勃。
“画得真好。”我搂住他,“想外公外婆了?”
“嗯!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
“很快,”我,“等妈妈忙完这个项目,就回去。”
又过了几个月,生活似乎走上了新的轨道。工作依然忙碌,但逐渐得心应手。承宇适应了新名字,在学校里开朗了许多。我和父亲每周通一次电话,家常,他偶尔会提一句“族里谁家孩子结婚,礼数到了”,或者“祠堂香火旺,你们在外平安”。
直到那个傍晚。
我加班到般才去接承宇,把他从晚托班接出来,母子俩在区门口的粥店随便吃零。刚到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所在剩
“喂,请问是田颖女士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有些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青石镇卫生院的医生。您父亲田国栋先生下午突然晕倒,被送来我们这里,初步检查是脑溢血,情况比较危险,已经联系了市里医院转院,需要家属尽快过来签字……”
后面的话,我好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在地上。承宇吓了一跳:“妈妈?”
我猛地回过神,捡起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电话里:“我马上回来!拜托你们,一定尽全力!”
挂羚话,我浑身发冷,强迫自己冷静。先给母亲打电话,关机,可能在医院忙乱。我立刻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高铁在明早六点。来不及了。我咬咬牙,拨通了公司里有车的同事电话,请求帮忙。又给承宇班主任打电话请假。然后胡乱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拉着儿子就往外跑。
同事很快到了,听我了情况,二话不就发动车子。“颖姐,别急,我开快点,半夜应该能到。”
两百多公里夜路,我抱着承宇坐在后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脑溢血……父亲的身体一直算硬朗,怎么突然就……母亲该有多害怕?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承宇懂事地没有吵闹,靠在我怀里,声:“妈妈,外公会没事的,对吧?”
“对,一定会没事的。”我,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那块木牌,冰凉的木头似乎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力量。
凌晨两点多,我们赶到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灯火通明,母亲独自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妈!”我跑过去。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唰”地流下来,抓住我的手,不出话,只是哭。
“爸怎么样了?”
“在……在里面抢救……”母亲泣不成声,“下午还好好的,在祠堂那边盯着收尾,突然就头疼,接着就……就倒下了……永根他们帮着送来的……医生,出血量不,位置也不好……”
我扶母亲坐下,搂住她颤抖的肩膀。“别怕,妈,爸身体底子好,一定能闯过来。”
话虽如此,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我的手脚也是一片冰凉。父亲那座山,倒了。
漫长的等待。快亮时,医生终于出来了,口罩上方露出疲惫的眼睛。“暂时稳住了,出血止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送IcU观察。病人年纪大了,这次出血对脑功能损伤不,就算醒来,也可能有后遗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母亲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办理手续,缴费,看着父亲被推出来,插着管子,脸色灰败,毫无生气地被推进IcU。那道门,再次隔开了生死。
接下来几,我和母亲轮流守在IcU外。承宇托给赶来的春生婶暂时照顾。族里和村里的叔伯婶娘们陆续来了,送钱,送东西,陪着话。永根伯叹着气:“国栋是累的,修祠堂这半年,他最上心,事事亲力亲为,劝他歇歇都不听。”
我这才知道,父亲为了祠堂重修,为了那面刻着所有田氏子孙名字的青石谱墙,付出了多少心血。而我的名字,我儿子的名字,也就在他倒下的地方,被郑重地镌刻着。
第三下午,父亲醒了。但情况并不乐观。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受损严重,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认得出人,但思维似乎迟缓了很多。转到普通病房后,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地望着花板,偶尔看看我们,眼神里有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深藏的焦躁。
那个曾经腰杆挺直、一不二、要为我“立门户”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虚弱的、需要人喂饭擦身、连一句完整话都不出的老人。
母亲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我除了安慰,还得强打精神处理各种事情:医药费(虽然有医保,但自付部分不少)、后续康复治疗、老家的事(父亲倒下了,家里几亩地、一院子鸡鸭总不能不管)、还有我自己的工作。
我给公司打电话续假,新总监的语气很为难:“田经理,你知道现在项目关键期,你请假这么久……刘总那边我也难交代。”
“我父亲病危,我需要时间。”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理解,理解,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这样吧,我再给你一周,最多一周,不然你这个岗位……”
我明白他的意思。“好,一周。”
挂羚话,我看着病房里正笨拙地试图用左手拿勺子、却把粥洒了一身的父亲,心里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为什么生活总是这样?当你刚觉得站稳一点,它就猛地给你一脚?
母亲进来,默默收拾洒掉的粥,给父亲擦手擦脸,动作轻柔。父亲看着她,含糊地“啊”了两声,眼神里有些愧疚。
“没事,老头子,慢点吃,咱不急。”母亲温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过的话:“规矩就是规矩……我得给你把场面撑起来。”现在,他倒下了,他的“场面”,他的规矩,谁来撑?
我走到病房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客户和行业前辈的电话。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不再是那个等待命运安排的田颖,而是必须为这个家、为倒下的父亲撑起一片的田颖。
我用尽可能专业的语气,明情况,询问是否有远程兼职、项目合作或者短期顾问的机会。其中一个前辈,听我完,沉默了一下,:“田,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我这边正好有个市场调研的分析活儿,时间要求紧,但可以远程做,报酬还行,你接不接?”
“接!”我毫不犹豫。
“那好,资料我发你邮箱。注意身体,别太拼。”
“谢谢王总。”
有了这条后路,我心里踏实了些。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了。母亲坐在床边打盹。我给她披了件衣服,坐下来,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有些萎缩的右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细的伤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就是这双手,为我刻过木牌,为我点过族谱上的名字,为我撑起过一个回归的“门户”。
“爸,”我轻声,明知他听不见,“你好好休息。以前是你给我立门户,现在,换我来。”
一周后,父亲情况稳定些,可以出院回家进行康复训练了。但医生坦言,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很,以后可能需要长期有人照料。
我向公司提出了辞职。新总监假意挽留了一下,很快就批了。也好,那种环境,不留也罢。我用积蓄和之前项目奖金,加上远程接活儿的收入,暂时撑得住。母亲主要照顾父亲,我则一边做远程工作,一边跑医院联系康复师,学习护理知识,处理老家田地和房子的杂事——租给了同村一户老实人家种,院子请春生叔帮忙照看。
日子一下子从都市白领的快节奏,切换成了镇病患家属的琐碎与沉重。每围着父亲的吃喝拉撒、康复训练转,还要辅导承宇功课,兼顾自己的工作。累,是真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会觉得透不过气。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种飘摇无定的感觉,却少了。或许是因为,当你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为什么而扛的时候,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力量。
父亲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努力配合康复,虽然动作扭曲吃力,但眼神里有不甘的倔强。坏的时候,会暴躁地摔东西,拒绝吃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
有一次,他因为右手始终使不上劲,打翻了母亲熬了半的药汤。母亲默默收拾,他却突然用左手抓起枕头扔出去,对着母亲“啊啊”地吼,眼泪顺着皱纹横流。
母亲也哭了,抱着他:“老头子,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会好的,慢慢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我走过去,捡起枕头,放回床上,然后蹲在父亲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一字一句,得很慢,“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过,‘离婚怕什么!回家!爸给你立门户!’”
父亲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渐渐聚焦。
“现在,你病了,”我握住他无力的右手,“该我回家了。该我,给你立门户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反手,用尽最大力气,握了握我的手指。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从那起,父亲配合多了。他学话,像婴儿一样从单音节开始;他锻炼右手,用左手托着,一遍遍尝试抓握勺子、笔;他甚至让承宇把学课本念给他听,虽然很多字他可能已不认识,但他听得很认真。
镇生活有它的节奏和人情。村里人知道我家的情况,经常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菜、养的鸡。永根伯帮着跑了几次镇上的手续。春生叔隔三差五就来坐坐,跟父亲话,哪怕父亲只能“嗯啊”回应。族里几位老人也来看过,看着父亲努力复健的样子,唏嘘不已,但也:“国栋有个好闺女。”
曾经,父亲用“立门户”的仪式,将我重新纳入家族的脉络,为我正名。如今,我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料,在父亲倒下后,接过他手中的责任,维系着这个家,维系着他曾经珍视的那些东西。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立门户”?不是仪式,而是生活本身沉淀下来的重量。
半年后的一个秋日午后,阳光很好。我把父亲的轮椅推到院子里老梅树下。承宇——他现在坚持要大家叫他“宇”,正在树下的桌上写作业。
父亲靠着轮椅,仰头看着梅树枝干。树叶有些黄了,但枝干依旧苍劲。他忽然抬起左手,指了指梅树,又指了指我,含糊地、却很努力地吐出几个字:“……梅……颖……好……”
我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梅树是他种的,我叫颖。他在,梅树长得结实,我也做得很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蹲下身,把脸轻轻贴在他盖着毯子的膝盖上。“爸……”
他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头。就像时候一样。
母亲端了茶出来,看到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笑了。
手机响了,是我一直在跟进的一个远程项目甲方,问我有没有意向长期合作,他们打算在邻市设个办事处,需要人负责。待遇和发展空间都不错,而且时间相对自由,可以兼顾家庭。
我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认真写字的宇,看着这个洒满阳光的、曾经是我港湾、如今是我责任的老院子。
“谢谢李总,我考虑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挂羚话,秋风拂过,梅树叶子沙沙作响。父亲又含糊地:“……去……忙……”
他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握住他的手。“不急,爸。咱们先把今的复健动作做完。”
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不知是谁家办喜事。镇的日子,就这样在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循环里,缓缓流淌。而我,田颖,曾是企业里一个普通的管理人员,曾是一个离婚后茫然无措的女人,如今,是父母的女儿,是孩子的母亲,是这座老院子的守护者,是父亲用古老的仪式为我“立”起的那个“门户”的承继者。
生活给我出了难题,父亲给了我底气,而最终,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门里门外,都是人生。而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力量就在哪里。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仿佛一幅静谧而坚韧的剪影。明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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